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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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42章

能做出什麽成績,沒有人知道。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很多知識青年投身於公益事業。他們在大學聽民謠,讀詩歌,會暢想世界的廣闊,也會背上行李紮根山區。每一條路,都有無限的可能。

山高水險,那就劈山架橋。千裏萬裏,道阻且長。

向著那頂明亮的星光出發。

最終,付海接受了那份聘書。他和宋雯是最好的年紀,兩人需要考慮生命的延續。平日裏,不加班的日子,宋雯開車繞道接他下班,兩人去附近的超市買菜,炒幾個家常菜,喝一杯鳳凰單叢,靠在沙發,聽一段單田芳。

兩人的日子,如涓涓細水,緩緩流淌。在單位裏,付海也被前輩調侃過,是個顧家的好男人。縱然這話聽來有點別扭。可日子勝在平淡,休息日的時候,去以前同學的事務所打雜,提供免費的法律援助。

加班太晚,宋雯拎著便當來催人,她也不明著說,只和事務所的小姑娘討論最新的港劇。

等時間太晚,兩人十指相扣,走過長長的深南大道,看月色下的樹影斑駁。

“真想就這樣,白頭到老。”

付海感慨道,這樣的工作節奏,他適應得很好。閑來做公益,提供法律援助。

“那可不行。”宋雯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後退,註視愛人,“以後啊,我們會有個小淘氣,我們要被她牽著鼻子走,要帶她看看這個世界的美好。”她摸著肚子,一切,都已明了。

“真的!”付海驚住了,激動得語無倫次,“我,我還沒準備好!”說著,非要去文具店買筆記本,說要以後要每天寫育兒日記,還要整理出嬰兒房,還得告訴鄭橙,她做姑姑了。

太多的太多,時間倉促,都來不及準備。

“行啦!”宋雯看著他在月光下像一個手足無措的孩子,眼睛裏盛滿了一池星光,“付老師,慢點。她又不會明天跑出來,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

“在期待中,那份歡喜一點點生長。最後,變成一份具象的幸福。”付海笑著摟摟宋雯,又小心松開她,生怕力氣太大,嚇壞了小寶寶,“我要做爸爸。真的嗎?”

“真的!”

“不會是做夢吧!”

“沒有。”

一路上,付海一次又一次確認,這份幸福。刷牙的時候,他問,“要不,我買本《辭海》,或者再讀一讀《詩經》。”

“明天下班去書店買。”宋雯親了親他的嘴角。

*

收到這份好消息時,鄭橙還在和作業鬥爭。大二的功課有點痛苦,設計作業要求更細致,還要學各種設計軟件。她算了算存款,提出要給寶寶親手打造一對金鐲子。

“不用,你付老師說,你也是咱們家裏的一份子,理應知道。”

鄭橙還想抗爭,剛開口,又被宋雯截住了話。

“上次,你和那位租客,到底怎麽了?我一直不問,可最近,她說要加租。”

“加租就加租。反正她錢多。姐,你就收下。”

掛斷電話,鄭橙合上書,轉道去了操場。

她又沿著操場徘徊。一如年少時候,她和馮澄,兩個人在夕陽下,在操場上繞圈。夕陽拉長了她們的影子,兩張通紅的臉,倒映在彼此的眼底。

此刻,只有一截孤影,惆悵。

*

上次見面,預謀已久。

馮澄說,如果她不來,她立刻出國,再也不回來。

“那你早該走了,在那場雨季裏。”電話裏,鄭橙嘲諷道,“你不是高高在上嗎?馮澄。什麽都有,再出現在我面前,是要嘲笑我一無所有嗎?”

“你這麽想我?”

“不是正常的嗎!”她可記得,田野調查期間,偶然遇見的王玉,她和一個陌生的年輕女人,生活在一起。還有咿呀學語的嬰兒,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完整的家庭。

而馮澄,跟著她那位據說有錢的父親,不告而別。

“這麽多年了,我以為你成熟懂事了,沒想到,你還是這麽幼稚。”馮澄聽到這話,言語間多了嘲弄,“我真為方阿姨不值。傾心教養出來的女兒,居然這樣單純。簡直是不和年齡的愚蠢。”

“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媽媽!”鄭橙氣得掛斷了電話。

最終,她還是去了那出宅子。從現在的家到以前的家,十分鐘不到。

看著電梯停在熟悉的數字,她懷著覆雜的心情,按響了門鈴。

屋內,馮澄等待了許久。久到她懷疑自己的激將法沒有絲毫作用。久到她懷疑自己在鄭橙的心底,並沒有那樣重的位置。

門鈴響的瞬間,她從沙發上跳起來,幾乎是呼吸間的工夫,拉開了門,歡迎鄭橙回家。

看著家裏的家具擺設,和離開之前毫無二致。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鄭橙推開了房門,屬於母親的那間房,被馮澄重新布置過,衣櫃裏有幾件母親曾經穿過的衣服樣式,書桌上擺放了一些英語、會計資料。她關上門,也關上了過去的幸福,“你喊我來,只是看這些嗎?”

“當然。不是。”馮澄靠在沙發上,示意鄭橙坐下來,“你站著幹嘛?過來坐啊!”

“我和你不熟。”鄭橙不願意承認,馮澄,這個人,確實讓她看不懂了。說話的腔調,比學生會的人還難以捉摸,“你不說,我要走了。”

“走什麽。”馮澄輕笑,她起身,輕輕摟著鄭橙,“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你猜,我在你房間的櫃子裏,發現了什麽?”她一邊說著,一邊拿出來那只褪去銀色表面的鐲子。這只在青春期購買的假鐲子,終於露出了本來的面目,金色和銀色相互交織,劣質的銅色胎底,被一層銀,包裹。

“討厭我,為什麽不丟掉呢?”

馮澄在她耳邊,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為什麽要放在櫃子的深處。鄭橙,我的這只鐲子,好看嗎?”她的手腕上,掛著一只真正的銀鐲子,鏨刻了兩圈水波紋,“我在這裏想了許久,想著我們曾經的快樂時光。可睜開眼,這房子,分明沒有你的任何身影。”

鄭橙的心臟,微微一顫,她閉上眼,平覆那份奇怪的情緒,“馮小姐,如果沒什麽事,我要走了。”

“鄭橙,你原諒我,好嗎?”馮澄的聲音一點點軟下來,“我很想你。”

鄭橙感到,後頸處有些許濕潤。

“馮澄,你松開我。”她覺得很奇怪,明明快要忘記這個人了,為什麽還會心痛呢?以前,她舍不得對方哭,馮澄一哭,她默默遞上紙巾,和她一起傷心。可現在,明明委屈的是她,為什麽哭的是馮澄呢?

“小橘。我們還是好朋友的,對嗎?”馮澄知道她的軟肋,吃軟不吃硬,她松開手。

兩人面對面站著。

馮澄眨了眨紅腫的眼睛,“我們,能回到以前的。”

說著,她往鄭橙的手上,套上了那只嶄新的銀鐲子,就像是圈住了曾經的過往,“那時候,我什麽都沒有。只有你。”

“現在,你什麽都有。唯獨不缺我一個。”鄭橙想要摘下那只銀鐲子,可那只鐲子,就像是被套牢了一樣,一用力,手疼得通紅。

“小橘,我們和解吧!”

那滴掛在馮澄眼瞼的淚,隨著這句話的落幕,淌過臉頰,滴落在馮澄的新衣裳上。

鄭橙看著那張臉。

如今,兩人的身高相差無幾。

她再也不用擡頭望著她了。鄭橙細細端詳那張臉,沒有一處是醜陋的。漂亮的美人兒垂淚,誰能不心疼呢!

可是,有些事,不是說過去了就過去了。

那些傷口,被歲月緩緩撫平,可終將在今後的某一天,腐爛,生蛆。成為一處潰爛的傷疤。鄭橙不想留下這樣的可能。她閉上眼,深呼吸了片刻,最終,落下判決,“水水,我們回不去的。”

說完,她掙開了對方的懷抱,幾乎是逃出了家門口,看著電梯往下墜落的數字,心也跟著往下沈。

那一次見面之後,鄭橙再也沒有收到馮澄的電話了。

一如之前的生活,忙著學習繪圖,各種考試接踵而來,偶爾還要去博物館做志願者。她交到了新朋友,只是再也沒有人,替代馮澄的位置。

她嘗試和人建立健康長久的關系,可最終,在年關將近的時候,一位同系的學長勸她,要學會敞開心扉,“你太要強了,明明可以讓男生來完成,可你不相信對方。不僅僅是男生,女生也是。現在,我和你說話,你的身體有些緊繃,隨時想要逃離的姿態。學妹,忘記過去吧。”

這一席話,讓偽裝了太久的鄭橙,恍惚了片刻。再擡頭,那位曾對她釋放善意的學長,已經離開了。

她沿著夫子廟旁的秦淮河,一路走回學校。

街道上的店鋪,裝飾了新年窗紙,結伴的男生女生,聚在每一處。走過的地方,到處是歡聲笑語。

歡樂是她們的。

鄭橙想,她什麽都沒有了。沒有家,沒有朋友。她點了一杯冰鎮的啤酒,一口悶下。出了酒吧,迎面而來的冷風,讓她攏緊了羽絨服。她擦去眼淚,風刮過,整張臉,像是被刀片過得疼。

“姐,我想你。”寒風裏,鄭橙等了許久,等到電話那端的沈默凝固,墜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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