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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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38章

出門的路有千萬條,回家的路只有一條。

鄭老太在家裏等啊等,最終還是等到了方奕的歸來。

用一塊棉布包裹的瓷壇,像一壇醬菜,草率得回到家。

她扶起孩子,念叨著“瘦了”,讓叔伯兄弟把姐弟倆帶進去,招待那位看起來面色蒼白的年輕人,“多謝了,小兄弟。”

付海揉了揉眼睛,他從沒坐過這麽久的車,還要轉好幾道,火車,三輪摩托,公交,最後還是遇到了好心人,坐的摩托車到了這一塊。

“阿姨,我也是受人囑托。”

多餘的話他也不敢多說。等鄭橙穿上孝衣之後,老人家請人算了時辰,“兩天後再辦喪事吧!”

當晚,烏雲密布,狂風大作。鄉野的黃昏失去了最後的靜謐,老黃牛慢騰騰著走回家。鄭老太鋪好床,讓幾個年輕人睡下。

次日,雨水沿著屋檐滴落,鳥兒撲棱著翅膀,呼朋引伴。

岐山村,這處被河流環繞的鄉村,水流如同嬰兒的臍帶,滋養這片土地。所有人都自發過來幫忙,架起黃土竈,借來多餘的碗筷和桌子。

她們熱熱鬧鬧問起付海,大城市裏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仿佛,死亡這件事情,短暫消失了。

一群年輕人,圍坐在一起討論哪個爆竹廠更掙錢,或者問起承包出去的煤炭廠,還有機會分錢嗎?鄭桉跪在棺材旁邊,十分不安。似乎,死亡的恐懼,在他的腦海裏回蕩。

鄭橙在一旁,把那個壇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她一整天沒說話了。

往日裏的小夥伴擠在門口,看著這個可憐的女人,羨慕她能在大城市生活,又同情她沒了母親。春燕已經出嫁了,孩子抱著她的腿,饞供桌上的水果。

“這麽大了!”鄭橙喃喃道,顯然,她看見這個孩子,想起來生命的另一種可能。也正是未知的恐懼,讓她眼裏的淚水一顆一顆往外冒。

付海進門找水喝,鄭老太給了他一個沒有缺口的杯子,他拍了拍鄭橙的肩膀,想說點什麽,最終什麽都沒說。

方奕的前夫,還在廚房裏忙碌。他和這個家更陌生,回到家就像是一個客人,什麽都不勞心。

哀樂奏響的時候,風和日麗,湛藍的天空萬裏無雲。

付海在一旁註視著這些前一天還在討論去哪裏討生活的女人,眼睛一閉,手一抹,眼淚就出來了。仿佛,方奕的死去,是一件極為悲傷的事情。她們哭,分黃錢,折紙衣,紮紙房。殺雞的留下一碗雞血,等祭路的儀程音樂響起。女人們的臉掛滿淚水,男人們一臉沈默。揚起的紙錢撒了一路。

*

橡膠鞋踩過這些紙錢,一群人,在河邊祭奠,唱哀曲。

回了老宅,那棟精致的紙房子,安置在枯草上。火苗躥起的瞬間,一陣西風卷走了那些焚燒後的灰燼。鄭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鄭老太安慰她,你媽媽回來看你了。

“可是,她不來我的夢裏。”這句話,讓鄭老太也忍不住擦淚,她讓兩個孩子,早點休息。

走在河邊,鄭橙牽著鄭桉的手,放了一只小船,小船上是一截點燃的蠟燭。

“哥哥,快許願,媽媽會收到的。”

收到什麽呢?在哪收到呢?幾乎是說話的工夫,那只船最後沈到了湖底。

她跑回家,趴在床上,任憑眼淚淌過臉頰,滴落到涼席。

“生活是痛苦的白天,死亡是涼爽的夜晚。”付海坐在床頭讀書,安慰她,“熬過去,多想點快樂的事情就好了。現在的你,可能覺得死亡是恐懼,但其實,每個人都在接受離別。只是離別的時間有長有短。短暫的離別,會有一種朦朧感,今後會重逢的可能。而死亡,是肯定而真實的。”

他說起最近的田野調查項目,“之前,我說看到了一位學生。後來發現,是張欣悅。太可惜了!後來,我又回到學校,詢問了那些學生的發展。大部分的學生,都去了流水線。少部分人考上了高中,或者在職業學校念書。她們沒有你幸運,鄭橙,你媽媽好愛你。可是,不是所有的母親都會如此。有些地方,母親會認為女兒是拖累,會賣掉這些孩子。或者,子承母業,在流水線或者是發廊,繼承母親的辛苦。”

“如果以後,你覺得太累了。來找我們就好了。不要背負太多了。你還小。正是讀書的年紀。”再多的例子,付海不好說,他看到了十幾歲的少女,已經成為兩個孩子的母親。他看到沒成年的女孩,成為一些人的收藏品。他還看到有些女性兒女雙全,可依舊是那個家庭的外人。甚至臨到老,活的動力都沒有,直接一瓶農藥殺死了所有的痛苦。

和她們相比,鄭橙是如此的幸運,又是如此的不幸。

*

第二天,一群人吃飽喝足,吹哀樂的人把節奏吹得老高,嗩吶的聲音穿透了這片空寂的天空。鄭橙捂著耳朵,靠在棺木側邊,說起在鵬城的點滴。

等到棺木離開條凳,她哭喊著,不能走。地底太涼,有蟲子,沒有光。

可大人們哪會管一個小孩的死活,幾位嬸子把她拉扯開,“鄭橙,你媽要好好休息。別讓她舍不得走。”

“嬸嬸,我媽媽怕黑。她不喜歡的。”

“乖,快起來,送你媽媽一程。”

*

披麻布的一行人,敲鑼打鼓,鄭桉走在最前面,他捧著牌位。回憶起母親的好,擦了擦眼淚和汗水。這幾天,他沈寂了許久的耳朵,時不時冒出一些聲音。似乎,在提醒這位聾子先生,他失去了母親。

鄭橙被人攙扶著,走在後面。她不理解,為何人死了就要埋到地底下,為什麽不能供奉在家裏呢!

等到上山的時候,女人和孩子們被留在了山下。男人擡著棺木去了山上。

“嬸嬸,以後我想媽媽了,只能去山上找她。”說完,就要掙開旁人的手。

“快,攔住她。”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句,安慰著鄭橙,最後,看著她精疲力竭,癱在地上哭,眼淚鼻涕糊在臉上。風一吹,汗濕的衣服,透出一股子涼意。那座吵鬧的山,一下子寂靜了。山鳥飛出山林,在空中轉了幾個圈,又占據了另一處樹林。

一只黃色的蝴蝶,款款飛過荒草,飛到鄭橙的頭上,在她頭上逗留了片刻,又飛回了那片沈寂的山林。

*

山林裏,鄭桉看著那群人放下棺木,鐵鍬鏟起黃土,一層層蓋在暗紅的棺木上。音樂已經停了,他看著周邊的人,掏出懷裏的口哨——吹響。

滴——滴——滴——

長長的口哨音,又驚飛了一群膽小的鳥兒。

鄭橙被人帶回家的時候,最後一次回頭,深深看著這片土地。

“以後,我能回來看媽媽嗎?”

“那怎麽可能,以後你是別家的人,怎麽能來。”

“我——”鄭橙接受不了這個信息,她甚至連母親具體的安息地都不知道,今後連來都不能來了,似乎,這是真正的永別。用‘母親出國’這種信息,根本欺騙不了自己。

“鄭橙,也別怪我多嘴。出去讀的書再多,還是要聽長輩們的話。你媽媽,最後走得那麽遠,還不是要回到這片土地落葉生根。你以後,都會明白的。”說著,幫工的一群人,留下來吃完了午飯,幫忙打掃了衛生,拆掉了土竈。借來的碗筷桌椅,也被人帶了回去。

門梁上的奠儀裝飾,已經被人摘下了。除了廳堂裏濃郁的燭火香灰味道,死亡的痕跡,已經完全消失了。

鄭橙楞楞地看著。她藏起心底的憤怒,隔著襯衫,摸著母親的婚戒。

*

幾天後,付海請辭,順便把鄭橙帶上。

吃完素菜,兩人沿著河畔走過,沈默,看著河水晃動的倒影。

待蚊子咬了一身包,鄭橙癢得到處找大蒜水。這幾天,她習慣了鄉下沒有花露水,被蚊子咬到了,用雄黃粉泡大蒜的水,可以有效殺菌。她也漸漸接受了母親的離去。只是,偶爾想起來,內心空了一塊。

“老師,這種痛,如果是成長的代價。我寧可永遠長不大。從那天開始,我明白了,母親是我永遠剪不斷的臍帶。”

月出東山,一群人躺在院子裏看月亮。

“神話中,都說地上的人離開了,天上就會多一顆星星。可是,星星的光芒都是滯後的。我要等八年,才能看到屬於媽媽的星星。”

月上中天,靠在涼席上。鄭橙的眼淚就沒停過。無聲地流淌。

次日,出門的時候,曾經祭祖燒過的香,已經被人踩到了泥土裏。燃放過的爆竹,紅色褪去,露出本來的灰白。燒過紙房子的草地,那片灰燼,被風帶走得七七八八。

所有的一切,都在消去。

所有的悲傷,都將順著河流消失在歲月裏。

兩人走過石橋,隱約間,聽到一聲短暫的哨音。鄭橙回過頭,看著遠去的房子,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可最終,她抓住了一把空氣。

——媽媽,我送您回家了。再見。

碧藍如洗的天空下,兩個人影,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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