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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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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37章

電梯鏡面照出鄭橙蒼白的面容。她靠在冰涼的墻壁上,大口呼吸,渴望從那種溺斃的氛圍中掙脫出來。可最終,一雙溫暖的手牽住她,攬住她的肩膀,給予一個無聲的支持。

回到那個溫馨的家,所有的家居設計映入眼簾,卻十分陌生。空氣中再也沒有母親的氣味了,取而代之的是醫院的消毒水味道。她趴在母親的枕頭上,用力吸著,找出纏繞在枕巾的斷發,摟住了虛無,沈入一場空蕩的夢。

日子就在醫院和學校之間連軸轉。試卷的油墨味也沾染了消毒水的味道。她看著黑板上的倒計時,仿佛看到了生命的倒計時,黑色的字褪去歲月的痕跡後,成為一張白紙。

再一次,從噩夢中驚醒。鄭橙已經習慣夏日早晨的冷汗,她摸了摸後背,一手的汗水。從保溫瓶裏倒出一杯溫水,坐在陽臺上,看著不遠處的車道。

生活總在平淡中匆匆度過。在考場上寫下答案的時候,鄭橙想起來,許久沒有聯系馮澄了。接連兩次撥不通的電話,似乎在宣告這一段友情的結束。

考場上,最後檢查完答題卡。她看著屋外的雨水。雨水滾落樹枝,最後墜向地面。風扇輕輕轉動的聲音,試卷翻頁的動靜,以及圓珠筆擦過試卷。所有的一切,都在平靜中放大。

雨過天晴後,考場的鈴聲響起。她帶上文件袋,擠出了教學樓。在接考的人群中看了許久,最後,還是奔向耗子哥。

“走吧。”耗子開著宋雯借給他的車,顯然很激動,不然會拒絕這份苦差,“海哥在處理食材,他說等你出來,咱們聚一聚慶祝你畢業了。”

這頓飯,下廚的是幾個男生。餐桌上,幾個研究生紛紛說自己的專業好,讓鄭橙學這個專業,以後就是師妹了。

“謝謝哥哥姐姐們。我決定學建築了。能建一棟喜歡的房子,就好了。”

她悶下一杯啤酒,味道並不好,似乎有點效果。她的大腦,在酒精的刺激下,暫時休息了片刻。她抿了一杯冰過的紅酒,臉也被紅酒染紅了。燒紅的臉,滾燙的嘴。鄭橙趴在桌子上哭了。她太累了。肩膀聳動,壓抑的哭聲,怎麽都不能回流。這一刻,半年歲月釀成的苦酒,讓她心底的痛苦,決堤了。

宋雯拍了拍她的肩膀,幾人恍若沒有看到她的脆弱,照常聊天,說起學業,或者是工作上的苦惱。宴席散後,女孩子們靠在沙發上,說著羅湖那邊新開的店面,衣服很有特色。男人們擠在廚房裏刷碗,切水果,收拾殘局。

*

睜開眼,是映入眼簾的白。就像是醫院的床單。

鄭橙麻木換上衣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邋遢得像個乞丐——一無所有。她擦把臉綁好頭發,塗上口紅,給醫院那邊撥打了一個電話,坐公交車去附近的酒店打工。

沒有了母親的支持,她的背後,已經是萬丈深淵了。無路可退的人,只有往前走的命。擦完桌子,她聽從領班的安排,站在大堂吧門口做好接待服務。這邊要求撤盤很快,翻臺也快。

剛開始的幾天可能會手臂酸痛,小腿抽筋。時間長了就沒什麽痛了。

鞠完躬,目送客人離開。

鄭橙到後臺用塑料杯,接了一瓶免費的冰水醒神。

冷水刺激著胃,她躲在茶水間休息了一會兒才出去繼續忙活。

水晶杯要擦幹凈水漬,餐巾需要折疊出各種花樣,甚至酒水臺那邊的雞尾酒培訓也不能落下。

忙了大半天,才到了晚上。夜晚是餐廳最忙的時候。

通往芙蓉廳的大理石地面上,擺放了部分的燭臺,鄭橙已經熟悉了這些事情。她和同事對接好,在每一處茶臺上,點上了一盞燭火。

沒多久,天上堆積的雲層變成了瓢潑大雨,推著在外面的行人進來避雨。

鄭橙領著人往卡位去,詢問喝哪種茶。

“這杯吧!眉占金駿眉。”看著餐單上的價格,鄭橙點了點頭,先遞上一杯溫水,再回吧臺準備好茶具,尋好茶葉,在小廚房重新燒一壺開水。

靠在沙發上的男人在接聽電話,他指了指,示意茶水先放著。鄭橙點點頭,調整好茶杯的方向,又撤走了煙灰缸,換上了一個幹凈的。

雨越下越大,不少人在大堂休息。鄭橙忙得腳不沾地,泡茶,洗茶杯,擦幹凈煙灰缸,好不容易等到八點鐘,她深吸一口氣,撐開傘,看見一抹些許陌生的面容。

許久不見,她還是老樣子。

馮澄心想,辦理入住的時候,客套問了幾句那個新來的服務員。

“暑假工吧!我們也不清楚,是大堂吧那邊的員工。話不多。”

“多謝。”她拿過房卡,在大堂吧的角落裏落座。

*

回到家,鄭橙換下已經濕透的衣服,溫熱的水沖刷著每一寸冰冷的皮膚。

擦幹頭發,她低著頭,坐在風扇前吹著風。

*

次日,她和經理請了假,在醫院裏照顧方奕。母女倆沒有什麽話語,圍繞一日三餐,草草結束了這沈悶的一天。

鄭橙坐在窗前,看窗外暴雨如註,雷聲轟鳴。嶺南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早上還是悶熱的天,雨過天晴之後,又是一片清涼。

不知為何,方奕說起幾年前的雨夜,“那個孩子,近來沒聽你說起,是分開了嗎?”

鄭橙不說話,她起身去洗蘋果,切成兩半,一半給方奕。

“都有自己的選擇,強求不得。哥呢?他回家還是繼續在這邊。”

“這邊,機會太多了,可找不到屬於他的路。城市的發展,怎麽會給這些手藝人留點可能呢?回家繼續學點工藝,希望以後能混口飯吧!”

顯然,她已經無能為力了,留給孩子一套房子,能吃點房租,就是不錯的後路了。說著,她提起高考成績的事情,“什麽時候出成績?”說完這句話,她咳嗽了好一會兒才抿了一口白開水,潤潤唇。

“這兩天。到時候,媽,你來指導我填志願吧!”

“好。”

說了許久的話,方奕疲倦地闔上眼。

*

等到高考出成績這天,鄭橙提前把準考證給了方奕,告訴她如何查成績。

“媽,我先去了。你等我回來,幫我參考如何填志願。”

這時候的方奕,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了。醫院裏的護士都說,這簡直是醫學奇跡。

鄭橙去了餐廳,忙碌了半天,才說自己要離職。

“經理,我來不了了。得回家,很長時間。”說完,摘下工牌,“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阿姨。”

經理是她同學的母親,這段時間對外解釋,是她女兒來這裏幫忙,按小時計工費。她笑笑,說起今年的高考,“聽瀟瀟說,你是班上的學霸,這次考上了好學校,可得請阿姨吃點芝麻糕啊!”

“謝謝阿姨。”鄭橙填完單子,留下自己的銀行卡賬號,“阿姨,拜托您了。”

*

回醫院的路上,自然又是一場暴雨。鄭橙看著窗外的雨水,沖刷著車窗,高樓大廈在模糊中變得越來越遠。她聽到前面,有人出了車禍。公交車堵了一會兒,又按照路線往前。等兩條腿都站麻了,才到了醫院的站口。

醫院內,方奕聽著電話裏的報音——考生鄭橙,高考分數697分。後面的她沒聽了,拉著護士詢問,今年的高考,七百分能去好學校嗎?

“當然,這分數,我們本地鵬城大學的專業,隨便選。”說著,檢查了方奕的體溫,讓她少說話,每一次說話,喉嚨就像是漏風的管道,發出嘶啞嘶啞的吼叫。

“方姐,您呀!就是操多了心,這孩子成績好,你也得好好休息。”一邊說著,一邊寫好查房記錄。

“謝謝!”

長時間的煎熬,在這一刻,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方奕滿足地笑了。

她攥緊了一旁鄭桉的手,叮囑他,一定不要亂走。“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家。”

*

回家的路,鄭橙完全忘記了。她記得擁擠的火車,記得顛簸的鄉道,記得崎嶇的山路。可是,回家的人變了。車站,宋雯抱了抱她,叮囑付海這次一定要警覺點,“她們兩個孩子,你多註意。”

這是第一次,夫妻倆暫時分別。

“嗯,放心。你工作也要註意早點休息,不準熬夜。”

火車的鳴笛聲,打斷了她們的別離。宋雯往鄭橙的口袋裏塞了一沓零錢,“路上別省,大學也別怕,我們都記著呢!”

鄭橙抱著那個用布層層包裹的壇子,點點頭。胸口,掛著方奕的婚戒,垂在心臟邊緣。

她的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嗓子也沙啞得說不出話來。埋著頭,似乎要把那個骨壇,揉進血肉裏。

本來,她們就是一體的,只是分開了。

這一次回家,帶的東西少。幾件衣服和兩本打發時間的書,付海擠到座位上,讓鄭橙坐在靠窗的位置,“鄭橙,你坐這邊。”說著,把行李放好,又去接了兩杯熱水,“回家的路,你別怕,付老師陪你走。你宋雯姐工作忙,不然,是她帶你們回家的。”

一路上,付海和鄭桉兩個人,用奇怪的手語交流了一路。等到了家,看著早已經搭起來的靈堂,鄭橙跪在家門口,哭喊,“媽,回家了。”

——回家的路,我帶您走過了,您可別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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