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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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32章

那一年,政局多變。改革總工程師的離世,給鵬城這座城市籠罩了一層悲傷的輕紗。

鄭橙作為付海的得意門生,跟著他深入學習歷史。那段時間,他一直情緒低落,最喜歡的《王安石》傳記都落了灰。他嘆息,帽子摘掉的快樂,是永恒的。

那個夏天,美國的對沖基金狙擊亞洲各國貨幣,引爆“亞洲金融危機”,導致國內出現了產能結構過剩。

市場經濟如一鍋滾燙的熱水,被潑了一瓢冷水。

馮澄感覺到,馮裕的心情不好。在公司陰晴不定,冷嘲熱諷,說生了一個蠢貨。

“又不是你生的!” 和人吵完架,馮澄回到學校外的公寓。陪讀的老師剛畢業,暫時沒找到合適的工作。那一年,大學畢業生已經沒有分配工作了。她暫時找不到合適的崗位,就來做陪讀了。

“你不覺得這樣很委屈嗎?”馮澄問她,“大學生,又不是遍地都是。”

“委屈啥,不都是活著嗎?再說了,好好準備一年,掙點錢去國外留學也好。”林昭致整理好今日的特區報,她還保留著在學校的習慣,看報紙,讀汪國真。偶爾,也會坐在陽臺,看窗外的高樓拔地而起,“時代的發展,誰說得準呢?”

那一段時間,空氣中各種各樣的情緒,籠罩了每一個人。

似乎都在等待什麽,可等來等去,最終在世紀之後才落成。

*

六月底,宋雯一直加班。她在銀行業務股上班,對接市內部分企業,當時,正值企業社保改革,時常需要加班。

鄭橙考試完就跟著付海補課。市圖書館還沒有落成,兩人在陽臺學習。走神的時候,付海敲她的腦殼,“別走神。”

“付老師,你就不能和宋雯姐一樣,睜只眼閉只眼嗎?”宋雯從不盯著她寫作業——只會給她列書單。

“不能。”付海可不慣著這小孩,“你媽走之前說了,你得提前寫完作業,後面才有時間參加暑期培訓。”

自升職後,方奕忙得不可開交。

加上港城回歸,公司人員結構調整。本應引咎離職的林國昌高升一步,她不得不申請調崗,前往東莞等地,尋找合適的場所,以便後期工廠搬遷。他們公司做的是服裝行業。主要對接的是國內事業單位的工服定做以及中小學校服生產。後來,隨著業務的發展,建立了女性服飾部門。目前,方奕暫時兼任的是新部門經理。

一想到是母親的安排,鄭橙氣得咬筆頭。

她就不明白了,為何那個大哥哥會喜歡媽媽呢?

愛情不應該是兩個人在合適的年紀,許下約定終身的期許嗎?

“付老師,你和宋雯姐,是怎麽認識的呢?”鄭橙盯著他手指上的素銀戒指,插入了這個話題。電視上,現場直播港城回歸的畫面。

宋雯剛出廚房,她加班了好幾天,就等著和愛人一起見證這重要時刻,沒想到,還有個小鬼頭纏著。

水果放在茶幾上,宋雯接過了話頭,“是我追求的啊!你付老師性格溫柔,學識淵博,當然要先下手為強了。”

對於這一件事,是誰先表白推進關系的過往,付海覺得自己太懦弱了。

他應該和傳統的男人一樣,勇於擔當,為家庭遮風擋雨。很顯然,並沒有。

房子的首付是兩人一起承擔的。每月的房貸是宋雯的房租補貼金和工資全部覆蓋。上完課,他周六日去鵬城大學找老師聊天,準備讀個社會學研究生。

這些,宋雯全都支持,她說,只要你想,你就往前看。後面是我。

鄭橙的認知又一次被打碎重塑了,她偷偷瞥了一眼付海,沒想到為人正經的付老師,背地裏是這樣的。

宋雯的手勾著付海的肩膀,看向電視,“怎麽,很意外?”她轉過頭,手中的茶杯遞給了付海。

鄭橙搖搖頭,“很奇怪。我一直以為是付老師主動的。畢竟初中的同學,都說付老師可喜歡宋雯姐了。”

“小滑頭。公式記不住,這些陳谷子的事情倒記得一清二楚。”

“才不是。”鄭橙看著窗外的煙花,那是小區的人們在慶祝港城的回歸,“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的事,多著呢!” 宋雯的手緊緊握著愛人,兩人相視一笑,看向窗外的煙花。

那一晚的星落如雨,點綴了整座城市的夜空。鄭橙看著兩人的面容,甩甩頭,把那些煩心事從大腦裏掃出去。她們三個人,斜倚畫闌,看一城煙花。不過,付海很快又說起煙花的量子反應。

鄭橙苦著一張臉,聽完了半節物理課。回到家,發誓再也不和宋雯姐過節日了。

後來的他們,再也沒想到這樣的輝煌盛景,在此後的日子裏一去不返。

在此後的每一個夏季,她們都會電話,兩人沈默著,在回憶,在惋惜。

*

那個暑期,馮澄過得一點不好。或許是馮裕在港城的產業貶值,電話常常在半夜過來,一句關懷都沒有,開口就是罵她八字不好,克他。

“哼,分明就是你年紀大了,老眼昏花。”馮澄滿不在乎繼承家業什麽的,跟著馮裕,能學到更多的東西是沒錯,可她又不是受虐狂,非得自己找罪受。

父女倆吵起來,誰也不讓誰。

好在,大後方托底。港城的經濟緩緩覆蘇。

在等待春天的過程中,鄭橙看著馮澄,一步步走向高處,她說話的口吻,越來越趨向一個商人。

方奕的事業並沒有突破,在這個版權如雞蛋的年代,公司並不願意高薪聘請設計師,成立工作室,占據女性服裝這塊蛋糕。再一次會議爭取失敗之後,她把企劃書扔到了垃圾桶,脫下了高跟鞋,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走來走去。

她裹緊了身上的外套,“你看,樓下的女孩們穿得多漂亮。她們的口袋裏有錢了,會買更多漂亮的衣服。”

“有些人只看到眼前的利益,沒有註意到長遠的發展吧!”人事部經理林嬌嬌,推開了辦公室的門,她開了空調,空蕩的辦公室漸漸暖和起來,“太陽底下,什麽事情沒見過。正好,你也休息一段時間。去醫院檢查吧,我聽人說,你好幾次胃疼得痙攣。”

方奕搖搖頭,她的聲音很沈,整個人也很疲憊,“這桃子,已經挖好土坑,施好肥,就等樹苗種下去,過個兩年就能一直摘桃子了。沒想到······”她想起老家的花炮行業,燃放煙花的品種,每個廠家也會有所不同。可只有原創的那一家,才能打開海外市場,其他模仿者不過是跟著喝點湯湯水水。

她們小地方的爆竹老板都懂得的道理,怎麽在這座大城市,沒有人明白呢?

“什麽?”鄭橙不解,怎麽突然就要有個年輕的繼父了,她盯著母親的臉,想要看看,對方是否在說謊,“媽,不是談談嗎?怎麽就突然這麽草率決定在一起了!”她懷疑,朱玉書是個騙子,要騙,騙,她媽媽好像沒啥被騙的。對方年輕而標致,除了沒孩子,簡直是偶像派,怎麽會?

“談了一段時間,覺得不錯。”方奕沒說,她離職了,“我們準備年後回老家。”

“別。”鄭橙不理解,媽媽怎麽被朱玉書這個小妖精騙了,連人情世故都不明白了,奶奶知道了,爸爸也就知道了,到時候,前夫和現任見面,這不是找麻煩嗎?她深吸一口氣,勸道,“你們在這裏過得好好的就行,對了,他家裏同意嗎?”

方奕抿了抿口紅,“同意吧!不過,我們婚後,準備去國外。”

“媽,外面的月亮也不是那麽圓的。”

“你想哪了,他去游學,我也去見見世面。”方奕理了理頭發,感慨道,“想不到第一次出國,居然占了小朱的便宜。”

鄭橙實在不能接受。

她問馮澄,她爸爸會給她找一個年輕的繼母嗎?

“找過。我沒見過!”馮澄才不會說,她的小媽和媽媽,兩個人過得十分滋潤。房子拆遷後,兩人搬到了關內,買了一處門面做生意。甚至還有閑錢,領養了一個女孩。

她一點不嫉妒。只是每周都偷偷去看那小孩,到底哪好了。看來看去,又笨又啥。可她的心底就是酸酸的。

“哦。”鄭橙頗為懊惱,朋友之間怎麽能捅刀子呢?她說起自己的心事,我媽媽要給我找個繼父了!

嗯?!

馮澄覺得聽錯了,方阿姨那麽疼鄭橙,怎麽會找個男人。

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

“會不會弄錯了。”她在電話裏安慰鄭橙,“也許,只是,玩一玩呢?”她用一種輕松的口吻,試圖打破電話裏的緊張氛圍,“你想想啊,她把你從山村裏帶出來,剛來的時候那麽難。半夜十二點都在為了加薪學習。她說過,要托舉你的未來!”

“是啊。可後來怎麽就變成,我媽媽要給我找繼父了呢?”

鄭橙接受不了。她決定離家出走,沒等她走出小區,被付海撿到送回了家。

馮澄和她的陪讀老師,林致昭,宋雯,四個女人,還有那個小白臉,四方會審。

“鄭橙,怎麽想不開了呢?”挑事的口吻,分明就是朱玉書那個小妖精,他還做鬼臉,顯然棋勝一招讓他頗為開心,一時失了分寸。

“我才沒有。”鄭橙站在客廳中間,撅著嘴,“還有,不準你叫我的名字。”

“方姐,你看——”朱玉書又用那貂蟬的口吻告狀了,眼睛說紅就紅,若不是外人在場,那眼淚就要落下來。

付海,這個思想傳統的人,目瞪口呆,他悄悄移開,緊緊貼著宋雯。

“行了。”方奕揉揉太陽穴,她怎麽也沒想到,一向懂事的女兒,居然也學電視劇裏的手段,還離家出走。若非看到她留下的紙條,還不知道要跑去哪。現在,港城回歸,治安變好,可年輕的女孩子,容易被人騙走。

她氣得青筋直冒。揪了一把朱玉書。

“方姐,那個,付海明天要去做鄉野調查,我們回去收拾行李。”聽完來龍去脈,宋雯覺得今天出門沒看黃歷,連忙抓著還在神游的付海回了家。這種事,她們還是等最後的結果就好。

馮澄也想走,可是,她被方奕判刑——鼓動鄭橙離家出走——負有連帶責任。小心翼翼坐在椅子上,生怕自己說錯了話。

這下,四方會審,變成了三方。

鄭橙絲毫不認為自己錯了,她心底還有些竊喜——媽媽是關心她的。雖然旁邊有個討厭的家夥。

*

等到會審結束,林致昭開車送馮澄回去。

“方女士,很有意思。”她看著前面的車,控制車速。

馮澄:“什麽意思?!”

“她在追尋自我。”林致昭解釋道,她認可方奕的做法。一個女人,又不是只有母親這一層身份。她本質上是一個人,“她選擇再婚,滿足了自我的需求;準備出國長見識,也是自我成長。馮澄,如果這些,放在一個男人身上,會說這個男人有魅力,能找到小嬌妻;會說這個男人有勇氣,敢出國闖一闖。可這些,放在母親的身上,就變成了譴責。”

讀書的時候,林致昭永遠記得臺灣版《第二性》帶給她的沖擊。

“母親的身份,只不過是女性成長的一部分而已。”

說完,車子轉了個彎,離開了深南大道,今晚,她們在碧海灣休息。

“身份是社會給的,也是自己爭取的。”

睡覺前,馮澄一直在回想這句話。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王玉。

她無知,沒有念過書,也不會燒一手好菜,甚至年輕的時候貪圖享樂,從來不是合格的母親。可誰又能說明白,母親的及格線是什麽呢?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她生出了一種大逆不道的想法。

母親,是一種束縛。把一個年輕的女人,困在一個孩子身邊。

或者說,一旦渴望擁有,將會處於患得患失的恐慌。馮裕的貪心,朱玉書的追求,以及鄭橙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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