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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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她輕輕推開了那些購物袋,看著道路兩旁的行人。本來,她應該在人行道走,不該在這條公路上的。人行道,停放了自行車和摩托車,還有垃圾桶,盲道,宣傳欄,綠植。本就窄的路更窄了,人擠人。

她縮成小小一團,擠在後座的奢侈品裏。打開車窗,寒冷的風呼呼地吹著。張士誠從後視鏡裏看到,提醒她,“冬日裏風大,別著涼了。”

“呵——”王玉置若罔聞,沒有玻璃的阻隔,窗外的世界更清晰了,如同她和馮裕之間的差距,更加明白。

張士誠繼續看向前方,作為馮裕的得力幹將,他自然不會同情一個中年女人。車子回到碧濤苑,他下車提著購物袋放到了一樓的玄關。別墅不大,暫時沒有請保潔廚師。平日裏,馮先生住在南海酒店。

馮裕推開了門,如同尋常人家的父親,為孩子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這裏環境清幽,沒有外人打擾。你先住這裏,後面安排學校住宿,或者在學校外面找人照顧你。”

“不用了。我覺得現在還好。”馮澄承認,馮裕的計謀很成功。她確實心動,也拿捏了她的軟肋。可是,這等好事是不會落到她的頭上,她沒有這樣的好運氣。這樣的命運安排,從來不在預料之內。

馮裕瞥了一眼還在走神的王玉,輕蔑道,“你不去翠園,去鵬中?”他調查得很細。

馮澄猛地轉身,擡起頭,壓低了聲音,“不要動她。”

“什麽動她?我又不是□□。馮澄,你也快成年了,怎麽還這麽幼稚。”馮裕沒有換鞋,進了客廳,他從冰箱裏找出冰凍的玻璃杯,倒了一杯冰水,“你連個人樣都活不出,還怎麽要擁有一個人。你若喜歡她,我幫你。”

“不要!”馮澄的恐懼,陡然溢滿了這冰冷的別墅,她氣得臉通紅,眼中多了兩分乞求。指甲陷入掌心,渾然不知。

馮裕看著她,像是看透了她心底的掙紮,“你要想活得明白,就得先學會放棄。”玻璃杯輕輕放下,他走到馮澄面前,目光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人,為了那點虛無,奮不顧身。最後,粉身碎骨。”

話到這份上,馮裕讓小陳帶她們母女到明華輪散心。他坐張士誠的車回酒店休息。

皇冠車裏,張士誠小心翼翼提起,阿銀小姐和王玉她們一起生活。

馮裕擡眉,顯然,這是個意外,他靠在軟枕上,嘴角牽出一絲淺笑,“隨她們去吧。林子大了,鳥飛不出來。”對於這兩人,馮裕有足夠的自信,不過是花些錢解決問題罷了。

靠在沙發上,他讓張士誠轉述小李,和校長的聚餐,定在今天晚上。

“文化人吃飯,要吃得清雅。”

“明白,馮先生。我已和小李溝通過。”

言語間,馮澄轉學的事情,在餐桌上已經談好了。

馮澄在望海路那邊吹著風。她拒絕了所有人的陪伴,在女媧大神的註視下,吟唱那首《未選擇的路》——路徑延綿無盡頭,恐怕我難以再回返。

她蹲在路邊,捂著臉,眼淚很快被海風卷走。

身後,是萬盞燈火,照亮了黑夜;前面,是無邊際的海洋。她被困在大陸和海洋的邊緣。

“她在那多久了?”馮裕在電話裏問,辦公桌上,一疊文件等他簽字,“沒人跟著嗎?”

“是的。聽小陳說,她拒絕了所有人的陪伴。她說,目光無處不在,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嗯。”馮裕放下派克鋼筆,起身走到窗邊,聽著海浪的歌聲,“風大,吹吹也好,吹吹腦子就清醒了。小孩子,總要有個鬧情緒的地方。等她去了學校,也安排其他課程吧!我馮裕的孩子,怎麽能是個廢物呢?!”

掛斷電話,馮裕撥通內線,讓人送一份夜宵上樓。

他這十幾年打拼下來的基業,怎麽能留給外人呢?肯定要留給自己的血脈。

至於王玉。年輕的時候還好,年紀大了,少了點意思。從今往後,待在家裏照顧孩子,是最合適不過的。

呼吸間,母女二人的命運,已被他落筆書寫。

“這房子,真寬敞!”王玉推開了碧濤苑別墅的門,門口還有一塊草地,能晾曬被子。距海邊近,空氣也更好。除了價格,她想不出這房子的缺點。

可是,打開冰箱,冷凍的冰水映入眼簾,她從夢中驚醒——這房子不屬於她。

她坐在沙發旁的地上,抱膝而坐,咬著指甲。

不遠處飯店送來的飯菜,已經結塊散發著腥味。寒冷的冬天,飯菜會在變冷後散發一種病態的氣味。

大理石地面越來越涼,手指碰到,瞬間縮回了口袋裏。

王玉望著大門,許久之後,馮澄才回來。她的眼睛通紅,顯然,已經哭過了。

“你哭什麽?舍不得嗎?”王玉覺得女兒背叛了自己,如果堅定不移站在自己這邊,根本不會有眼淚,甚至不會猶豫,“你也要追尋這個負心漢嗎?”

“媽,我跟著他。”說完這句話,馮澄躁動的心平靜下來了,她低下頭,不敢直視母親,手心的汗幹了又濕,“跟著你,我是個負擔。學費,生活費,說不準,今後還會有更多的花銷——”

夜涼如水,空氣被凍住了片刻。

倏然,眼前一黑,月光照亮的廳堂,抱枕砸到了馮澄的身上。不疼,卻很痛。本該下意識蜷縮的身體,承受了這次責罵。

——這是她應得的。

“好!好!好——”王玉氣得站起來,頭有點暈,臉色蒼白,“你跟著他,我回去。馮澄,人不能同時選擇兩條路。你跟著他,就是拒絕了你的後路。來日,他放棄了你,別想回來。”

放下狠話,王玉沖出了房子。月光下,女人的背影拉得老長老長,在碧濤苑的別墅前,顯得如此渺小。她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房子的門,就像是一個黑洞,充滿了誘惑與危險。她的手藏進了口袋,摸到一把零錢。

沒有方向,憑著感覺,她走了大半宿,才找到公交站。坐在公交站的雨棚下,風吹得她手腳冰涼。

心裏的怒火,卻越燒越旺。

讓她完全忽視了平日裏手腳冰寒帶來的痛苦。

馮澄看著母親遠去的背影。兩只腳被釘在了原地。

她沒有去追。

有些事,她不能說。如果一直在職業中學,她將永遠追不上鄭橙的腳步。

她也想擁有燦爛的明天啊!

那些在春天腐爛的家具,黴變的墻面,無不在說明,她的前半生就像是做失敗的衣服,染色錯誤,走線錯誤,甚至貨不對版。苦難和絕望,就像海浪,在每一個深夜上岸,翻卷而出,撞擊著海岸線。

她也才十六歲啊!她一點不想,用稚嫩的身軀抵擋住每一次決堤的可能!

馮澄空蕩的眼中,沁出一顆顆淚水,滾落她的臉頰。

她多想,能在深夜,依靠一個人,把那些艱難歲月,掰碎了迎風灑去,而不是一個人囫圇吞下。等歲月釀成苦澀的酒。

路燈地下的蛾子屍體比煙頭少。

王玉吸了吸鼻涕,夜風吹得她頭皮緊。轉過幾次車,回到那個曾經熱鬧的家。

旁邊店鋪的老板娘問她,前幾天那個人是誰?真不是以前的舊情人。

“舊情人個屁。”王玉踹上門,上了樓,整個人撲在床上。

房間小,十五六平米,除了衣櫃就是一張椅子。她的外套,帶著隔夜的清寒,打濕了散發著潮氣的被子。

看著占據了半面墻的黴斑,脫落得差不多的石膏線,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小小的燈泡,在她眼中變成了馮澄的身影。

“為什麽呢?我已經給你我能給的了。”

“我也是個人啊!”

難道真要把自己的骨頭也給燒了,為她照亮前路嗎?

王玉迷茫了,母親,到底該做到哪一步,才是合格的呢?

不等她想明白,徹夜的暴走讓她很快陷入了夢境。

又回到了那個陰雨連綿的夏季,馮澄為了幫她,在家裏洗著成堆的毛巾。她似乎一直弓著腰,含著胸。穿得灰撲撲的。

那個陌生的男人,手伸向馮澄的時候,她在做什麽呢?

是的,她在倒水洗手,發現了那只手,仿佛看到了第一次掉入深淵的裂縫。她抄起那把用了無數次的剪刀,刺向了那個人。

世界在那一刻,是漫長的、靜止的。

只有那片紅,在腦海裏晃蕩。最後,變成馮裕吐出的話。

——她跟著你,永遠活不出個人樣。

王玉在夢中輕輕地抽噎著。自從被人拋棄後,她很少這樣哭了。女人的眼淚,要用在刀刃上。哭給自己看,有什麽用。

無非是無能的具象化。

可這次,眼淚沾濕了枕套。夢裏的傷痛流到了現實。

被褥再厚,終究暖不了她千瘡百孔的心。

阿銀已經好多了,自從上次一別。她心底生出了一些不該有的想法。可最終,在王玉孤身回來的流言中,她再一次意識到自己的癡心妄想。

她拎著一籠包子,推開了王玉店鋪的門。

拾級而上,果不其然,瞧見了那個可憐的,和她一樣被拋棄的女人。

她微微揚起嘴角,突然,意識到不對。藏住了那顆有些雀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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