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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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話音剛落,屋內一片死寂。隔壁店鋪,陸陸續續傳來陳慧嫻的《千千闋歌》。

馮澄盯著她,手無措地握緊了。她看向王玉,企圖從母親的臉上看出蛛絲馬跡。可沒有,王玉平靜得就像是聽到有人提醒她明天要下雨。

她想起那張光榮證上的青年照片,明明只看過一次,那張臉卻在腦海裏紮根了,一直在她的腦海裏回蕩。

“馮澄。上樓去。”王玉提醒她,她的臉上,是暴雨前的平靜,她拉開椅子。

兩個相差十幾歲的女子,相對而坐。一個素面朝天,歲月留下的皺紋清晰可見;一個妝容精致,正正是女子最好的青春年紀。

上樓的聲音,消失在樓梯拐角處。馮澄躲在房間裏,她急得在屋內轉圈。她從未這樣恐懼過。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裏仿佛有無數聲音在耳邊響起,如海浪一樣,猝不及防席卷而來。

久久,馮澄拿出合照。她細細看著對方的面容,最後摟在懷裏,尋求一絲安慰。

眼角,一滴恐懼的眼淚滴落。

樓下,王玉給阿銀續了一杯熱水,她看著玻璃杯裏的陳皮絲起起伏伏,無聲翻騰,笑著道,“冬天了,天寒地凍,多喝點驅寒。”說完,深吸一口氣,克制眼底的怒火,看著阿銀的頭頂,冷笑道,“他讓你回來,報信的嗎?還挺周到的。這麽冷的天,難為你了。”

“不,不是。”阿銀低著頭,她抽噎著,緩了好一會兒才解釋,“馮先生不要我了。”

阿銀胡亂抹去眼角的淚水,臉上的胭脂粉底早就糊作一團。她失去了她的鎧甲,如一只受傷的母獸,舔舐傷口,“他說,我的存在是不合理的。”她捂著臉,哭了好一會兒,心有不甘,埋怨道,“我跟著他,五六年了。”

馮裕,在她生命中占據了重要的地位,不論從長度或深度。任他傷得再深,仍是不能輕易磨滅的。

更何況,人生有幾個五六年呢?最是青春的年歲,最是熱烈的年歲。他給這段感情判定有罪,罪名是阿銀不該出現在他的人生中。他在否定她。

王玉氣得攥緊了毛衣外套邊緣,不用猜測,這個負心漢回來摘桃子了。還打著為愛情深的名頭。

她本想扇阿銀一耳光,原來之前的得意是炫耀;再看眼前憔悴的女人,她嘆口氣,笨拙地安慰她,“你還年輕,他都快四十多了,喜歡有什麽用。他看重你就該娶了你,給你一個名分,而不是把你丟在這偏僻地。”

阿銀哭得更傷心了。

那些泥沙堆砌的自信與驕傲,這一刻,被海水推倒了,甚至,留下一地雞毛。她問王玉,“如果,馮先生還惦念著你,你會和他走嗎?”

王玉起身,把縫紉機裏的那份文件找出來,果不其然,是馮澄和他的親子檢測報告,“走什麽。被他甩了一次還要舔著爬上去被甩第二次嗎?”

誰年輕時候沒碰到兩個垃圾呢!

她王玉,貪圖享樂,放縱自私,縱然過去有很多不堪,可都是過去。沒有人會一直沈湎過去,活著總是要往前看的。

王玉想把報告撕了,最終還是揉成一團扔到破布堆裏。她從阿銀的手裏奪過玻璃杯,裏面的陳皮水倒掉,敞開門——送客。

“你,你。我好心告訴你,你居然還趕我走。”阿銀氣得跺腳。

“小姐,我們打烊了。麻煩您慢走,不送。”

推搡著,門關上了。

最後一點光亮從她的臉上消失,阿銀裹緊了大衣,回了出租房。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剝落的墻皮,無邊際的迷茫充斥在整個房間。絲絨裙子,裹著她年輕的身軀,珍珠項鏈的涼意,沈甸甸的。

王玉關上門,她從一堆破布裏,找出了那張親子鑒定報告,平鋪開放在桌上。她盯著上面的名字——馮裕——許久許久。似乎要把這兩個字看淡了。

“這麽多年,終於回來了嗎?”

風穿過門縫,吹動了屋內的門簾。

王玉的目光移到樓上,在樓梯拐角處,漏出一線餘光。

黑暗中,冬日的寒風呼呼地吹著。

次日,天空被起吊機撕開了黑夜的帷幕,露出灰蒙蒙的底色。

王玉照常開門迎客,在附近的菜場買了兩塊米豆腐,下鍋焯熟,滴幾滴香油,撒一把蔥花。

母女倆相對而坐,豆腐軟嫩可口,馮澄輕輕咬了一口,“我看了,那張親子鑒定。”

“嗯。”王玉頭也沒擡,她覺得今天的豆腐有點淡,想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忘記放鹽了。她起身,回到廚房,翻出一小罐辣椒醬,沾了一點。

馮澄習慣了王玉的回避,她說,“媽,我跟你。”

王玉重新坐好,“跟我,過苦日子,你願意嗎?”

說完,母女倆又陷入了沈默。

碗碟碰撞的聲音,在清晨的吵鬧中如此分明。

馮澄打掃完家裏,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解釋。她看著王玉為客人介紹衣服,幫人修改尺寸,和人聊著孩子丈夫的私房話;最終,背上書包去了學校。

看著對方漸漸遠去的背影,王玉收回視線,繼續和人聊天。待暈黃的燈光亮起,王玉打著手電筒,循著記憶,找到了阿銀的出租房。夜深了,風有點緊,她攏緊了外套。上了樓,敲了幾次門,沒有丁點動靜。王玉回到樓下,找房東解釋清楚,鑰匙一轉,走不了兩三步,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阿銀。

整個人蜷在被子裏,門沒關緊,虛掩著。

她上前摸了摸對方的額頭,熱得燙手。

“發燒了,得送醫院。”

“我可不去,這麽晚了,都不熟。”

“我出錢。”對方老實了,兩人把阿銀送去社區衛生所。

消毒水的味道刺激著阿銀,她仿佛回到了那一次次‘行為藝術’之後的痛苦,整個人趴在病床上,等醫生剜去那些腐肉,留下一個個傷疤。她疼得在夢裏哭,說以後會聽話的。可最後,還是被困住了。她掙紮著,從睡夢中驚醒,身上壓著厚重的棉被,旁邊坐著的是王玉。這個女人,頭發亂糟糟的,一點不好看。她不明白,馮先生看上了她啥。

“醒了。喝點粥。”

王玉喊護士過來幫她測體溫,確認沒燒成傻子,讓阿銀自己躺好,遞給她一碗白粥,“剛醒,不能吃油膩的。”

“姐,謝謝你。”

“謝我,哼,我這是在積福。”王玉收拾好餐盒,問她要不要去洗手間。

“不用了。”阿銀才註意到,身上的衣服都換了一遍,她穿著一身寬松的棉質睡衣,很柔軟。

王玉坐在床邊,想問點什麽,她後背的傷口,她今後的去路,最終什麽都沒說。她看著護士幫人更換藥水,提醒阿銀出院後的註意事項。

“差不多,我也該回去。”王玉不想和這人獨處,或者說,是不想和與馮裕有關系的人獨處,尤其是男女關系。

阿銀的聲音,從身後絆住了她的腳步,“姐,你能陪陪我嗎?”

“陪你啥。了解你和那王八蛋的甜蜜日常嗎?”王玉承認,她忘不了那個人,踩到了狗屎,當時會惡心,事後還是會有味道的。她就是犯賤,明知那人傷己最深,卻還是忍不住關註。

她坐在側旁,絲毫不理會護士八卦的眼神。

她王玉拿得起,也放得下。

學校,馮澄趴在桌上拒絕考試周,英語老師要求她們在一學期背會《口語五百句》,旅游管理的老師讓她們熟讀《道德經》,最好能背下來。

——一個合格的酒店人,上知天文——所有航線的發車時間,下知地理——能把地域旅游娛樂場所信息告知游客。小到氣候變化,大到時政新聞。某天,當你能走內部渠道拿到張學友演唱會內部門票的時候,你就是最好的酒店人,你的胸口將會佩戴一枚小小的金色鑰匙。

她的煩惱是素未謀面的馮裕。按照阿銀的看法,對方極有可能是自己的父親。

她還年輕,卻已經知道了金錢的重要性。那個男人能養阿銀,自然是有點資產的。更何況,港城遍地都是錢,他那麽早就過去了,自然也會有大筆資產。

他衣錦歸來,絕對另有所圖。

一個女孩,能有什麽用呢?除非這個女孩是他唯一的孩子。他骨子裏屬於男人的劣性,希望有個後代。

馮澄轉著筆,左耳朵聽老師的念叨,右耳朵聽同學聊港星八卦。

手中的筆,在港城女星和商業大佬馮先生的愛恨之中,掉在了桌上,滾動兩圈,掉到了地上。

她眼神堅定望向前往黑板的方向,目光放空。似乎,看到長槍短炮包圍之下的兩人,十指相扣,許諾一生。

找她,絕不是什麽好事。

她彎下腰,撿起那支圓珠筆,在書本上畫上長長的線條。

像一道經年的溝渠。本以為歲月的塵土會覆蓋填滿,可結果是溝渠中的汙水腐爛發出臭味。影響到她的正常生活。

醫院裏,王玉為阿銀穿好棉衣。

兩個女人,走過長長的走廊,一路沈默。看著停在店鋪門口的皇冠汽車,頓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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