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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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白色帆船消失在視線裏,大巴車離開了市區。年輕的少男少女們還在感嘆,酒店裏光可照人的大理石,纖塵不染的水晶燈吊墜,甚至員工的身上都有淡淡的香水味。馮澄扯了扯嘴角,沒說話,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尚未被高樓吞噬的荒野。

密封的空間裏,各種各樣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空氣變得黏稠且沈重。馮澄低頭,她的半張臉藏在圍巾裏。

下車後,她直接轉車去了照相館。

捧著那張塑封的照片,她小心翼翼擦過上面的指紋印跡,又把另外的幾張照片放在牛皮紙袋裏。付完錢,出了照相館。看著照相館旁邊的西裝男子,她覺得莫名其妙,貼著行道樹回了家。

王玉剛幫阿銀化好妝,她照著港臺明星的海報,把頭發全部梳起來,露出光潔的脖頸。脖子空蕩蕩的,阿銀拿出一串圓潤的珍珠項鏈,“禦木本的項鏈,配套的耳環,你也幫我戴上。”

一串晶瑩的珍珠,在燈光下,折射出玉一樣的瑩光。

王玉讚嘆了一句高貨,然後,幫阿銀打扮好,瞧見馮澄回來,讓她到外面攔車。

“不用了,待會兒有人來接我。”阿銀噴了點香水,起身系好呢子大衣的腰帶,回首看向馮澄,“你長得很好看!”說完,拎著小皮包出了門。那抹裊裊的身影,在昏暗的冬日裏,像是早春的嫩芽。

馮澄心想。

她摸了摸臉,莫名笑了。

會客廳裏,馮先生靠在沙發上。目前,他在南海酒店下榻,住在套房裏。樓下包了一層宴會廳,邀請鵬城分公司的分管領導參與年終總結大會。阿銀在服務員的引領下推開了門。

一進門,她脫下那件保暖的外套,邁出輕快的步伐,“馮先生,我好久沒見到您了。”

馮先生靠在沙發上,茶幾上散落了幾張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著黑色外套,裹著紅色圍巾,分明是馮澄今日的打扮。他放下燃著的萬寶路,頭也不擡,“這不見到了。坐吧。”

聽到這句話,馮澄才坐在馮先生的旁側,熟練地移開煙灰缸。她摟著馮裕,緊緊貼著對方。

馮裕今年四十出頭,聽人說,二十年前還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十幾年的時間,就獲得了巨額財富,還站在了時代風口,來內地投資設廠,這幾年不知為何,在太太去世後,在鵬城找個人。

找了幾年,也不知找的是男是女。只說,可能十六七歲。

因緣巧合,看上了稚嫩的阿銀。兩人在一起有些時間了,馮裕只承認阿銀是他的人,就是不確定身份。是情人、伴侶,還是床伴。身份不同,他人的目光也不同。

阿銀不是不明白,她可懂了。可馮先生不松口,就是沒辦法。目光移到茶幾上的照片,她的視線凝固了。艱難地從照片上移開,看向這張萬分熟悉的臉。摟著馮裕的手越來越緊,她仿佛聽到了心越來越急促的跳躍聲。

“阿銀,你跟了我,有五六年了吧!”馮先生的聲音淡淡的,很符合他們這個年紀的沈穩。他仿佛沒有註意到阿銀的緊張,任憑她貼著自己,或許根本不在乎,他的視線一直落在手中的照片上,“我待你,如何?”

阿銀收回視線,她低下頭:“馮先生待我好,若非您,就沒有今日的阿銀。”

“難得你這麽知趣。”馮先生放下照片,拍拍阿銀的臉蛋。不得不說,王玉的手藝好,阿銀六分的美貌,楞是讓她展示出九分,還剩一分,全看人心。他的手掌托著阿銀的臉蛋,低頭時的朦朧與含羞,被他掐斷了,“時間真快!當年,你才二十出頭,可如今······”他嘆口氣,仿佛確認了,阿銀這件商品,長得再美,終究過了最好的年紀。

阿銀的心,隨著他未說完的話,涼了半截。

她強撐著笑容,盡可能露出最好的角度,“馮先生。是阿銀哪裏沒做好嗎?怎麽突然說起這件事了。”她的聲音中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馮裕松開那只手,漫不經心道,“找一個人,花了四五年的時間,你也知道。我這人重情重義,否則,就不會大海撈針找回她們。找回了她們,你自然不能出現在身邊了。有些事,是不能見光的。”仿佛,阿銀的存在是不能見光的。

阿銀的念頭徹底斷了。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只愚蠢的鳥,以為穿上了衣裳可以活得像一個人,沒想到還是個玩意兒。

她緩緩起身,擦了擦下巴,仿佛要把那些痕跡擦去,“馮先生,我明白了。”阿銀站得筆直,她僵硬得轉頭,第一次,居高臨下般提出要求,“我要一套房,還要一些錢傍身。”

馮裕擡眼,點點頭。

“可以。新開的樓盤,你選一套。現金,到時候我讓人給你開一張支票。”說著,他起身,和過去一樣挽著阿銀的手臂,“走吧,打扮得這麽漂亮。趁著年會,也展示一下。”

此刻,那件修身的絲絨裙子,變成了一幅枷鎖,拖著她往前。

電梯門開的瞬間,阿銀摸了摸脖子上的珍珠項鏈,涼得她顫抖。這刺骨的寒冷,是多厚實的衣裳,多充足的暖氣,都不能抵擋的。這是命運對她貪圖享樂的詛咒。

宴會廳的水晶燈晃得人眼花。阿銀端著香檳,看馮裕在人群裏談笑風生。

“阿銀小姐。”財務部的張士誠走過來,他手裏攥著車鑰匙,眼鏡底下的眼睛,仿佛在嘲弄她,“馮總讓我送您回去。支票會在年後與您,地下室的那輛奧迪100,是給您的離別禮物。”

阿銀放下酒杯,明明,她穿得如此紅艷美麗,可終究沒有用。她就是男人的點綴。這點紅,心動的時候是朱砂痣,厭倦了是蚊子血。

她已經老了,提前離席的阿銀坐在後座室,“張經理,我很好看嗎?”

“好看。”馮先生的眼光從來不差。清冷的眉眼,厚重的嘴唇。這張臉,具備處子的純真與熟女的欲望。馮先生說過,阿銀這張臉藏著就好,不能在電影屏幕上看到。

“好看,他怎麽不喜歡了呢?”阿銀呢喃道,她沒讀什麽書,十八歲就被人騙到了這裏,過了兩年苦日子,本以為這條爛命就陷在泥潭裏了,可馮先生拉住了她,給了她一張車票,一張去港城的通行證。他養著她,給她一份輕松的文職工作,讓她學繪畫。似乎是養得挺好,可被摁在地上以人為皮繪畫的時候,又嫌她的皮肉不夠光滑,煙頭一次次燙傷了後背。他說,這是行為藝術。

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香水味。

馮澄看著王玉忙碌的身影,忽然開口,“方才,她就像一位戰士。要去捍衛自己的領土。”

“可不是。女人的戰場,衣服就是武器。有時候,妝畫得越久,這仗就越難。”王玉收好化妝的粉餅,這套化妝品一點不便宜,她可不能放在外面讓人摸去了。

說著,她問馮澄,最近學校的見習怎麽回事?

“大概是花錢見世面吧!”馮澄坐在椅子上,在收銀櫃裏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相框,“去了南海酒店,提前了解怎麽伺候人。”

“這專業,不是有管理倆字嗎?管理,那肯定是坐辦公室啊!”

“對啊。管理酒店的客人服務,管理一對碟子桌子。”馮澄不耐煩解釋道,她想棄學了,學點別的手藝,“媽,我學點別的吧!”

“別的,別的也要認識人帶你。”王玉盯著她,“你可別學縫紉,現在誰還自己做衣服啊,我也就幫人改個尺寸,釘兩顆亮片上去。這些都不難,線走直就好。”

馮澄還想說點什麽,小賣部的人喊話讓王玉過去接電話,有人找她定做衣服。

想不出出路的馮澄上了樓。她翻出牛皮紙袋裏的照片,一張張看過去,最後挑了一張最滿意的寄給鄭橙。她在信中寫道:取照片的時候,發現你比上次好看許多;希望你在看到照片時,能回想起冬日的下午。

她把信夾在《青蛇》裏,在樓下隔壁店鋪看電視。

一群小孩坐在一起看《西游記》,換牙的年紀,盯著孫悟空看。馮澄則感嘆,裏面的演員個頂個的漂亮,風情萬種。

一集看完又一集。等幾人肚子餓了,天已經黑了。

遠遠飄來一個紅衣女鬼。

幾個小孩還以為是出現幻覺了,嚇得哇哇大叫跑回了家。馮澄嚇得腿都在打顫,定眼一看,分明是今日的大主顧。

精致的妝容被眼淚糊作一團,整齊的頭發變得淩亂,那件保暖的外套沒有系起來,冷風直灌。

王玉心疼地喊人,幫著攙扶坐到自己的店鋪。熱茶,熱湯,電暖爐,齊齊上陣。不等七姑八婆問話,外面又來了一位年輕的小夥子,他提著公文包,遞給王玉一份文件。話也不留一句就走了。

聽著遠處汽車啟動的聲音,不少人都望向王玉。

“這,以前的風流史?”

“老娘有這本事早就嫁人了!”王玉把文件塞到縫紉機下的小櫃子裏,她讓一群無關的人,快回家帶孩子做飯,“時候不早了,我就不留各位了。”

說著,卷簾門一放,門一關。

屋裏就剩阿銀,王玉和馮澄。

馮澄覺得大人的事情有點覆雜,她剛挪動腳步,阿銀的目光鎖住她,“你爸,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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