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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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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住院大樓外面,消毒水的氣味先一步提醒鄭橙,她們到了一個生死相纏的地方。

救護車撞過來,穩穩當當停在急救處,醫生護士像是打仗一樣,有條不紊為受傷的病患包紮。

不遠處,一群用毛巾包紮傷口的女工還在繳費窗口排隊。

方奕握緊了女兒的手,帶著人回到病房後,上了電梯。哭喊聲被鄭橙隔絕在外,她掙開了方奕的手,拍了拍胳膊。手臂上的寒毛倏地立起來。冷空氣,從腳底往上爬。

站在病房外,她說,“媽,我想留在外面。”

“害怕嗎?”方奕很清楚這孩子的問題,心軟,換言之,心不夠硬。在這一點,不如馮澄。斂眉,她望向馮澄,“我們進去吧!”

被留在病房外的鄭橙,在醫院的走廊裏游蕩。

她的耳朵裏是各種各樣的聲音。

——娘,我疼,讓我走吧!

——狼心狗肺的東西,這樣對我的女兒!

——爸,姥說不要強求了。

——下流東西,居然把手伸到了小姑娘身上。

······

此時,醫院成了一座牢籠,消毒水的味道和鐵銹味融合在一起。鄭橙緩緩走到窗口,走向安全通道,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逃離這吃人的醫院。

“沒事吧!”

她撞上了一位年輕的大夫,或者說,是一位醫學生。

“臉色發白,低血糖?”男子扶穩了她,摸了摸她的額頭——一片冰涼,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找護士要杯熱水喝,這樣熱的天,別感冒了。”說完,他離開了。

若非是掌心的奶糖,她懷疑方才只是自己的錯覺。

她恍恍惚惚回到病房外,目光望向走廊深處,似乎,方才沒有留意對方的面孔。

門開了,馮澄紅著眼,緊緊摟著她。

方奕帶上門,“以後碰到這種事,找出漏洞就好。”她交給鄭橙一點錢,囑咐道,“在外面吃好點,我下午約了人談事,註意安全。”她輕輕抱了抱兩個孩子。最終,隨著電梯門的關閉,沒多久,她招手打車去地王大廈處理婚姻的歷史問題。車窗搖上前,方奕瞥見後視鏡裏自己的倒影,順便給自己抹了一點口紅。

馮澄擤完鼻涕,鼻子通紅通紅的。她提起方阿姨的果斷,思路清晰,甚至恩威並濟。當時那個男人,還說要舉報發廊,是方奕,列舉了幾條法律條例。幾乎是沒費多大力氣,問題得到妥善解決。

——這是最好的安排了。

當晚,馮澄回了家。她要收拾家裏,根據派出所那邊的通知,沒多久,馮澄收到取保候審的消息。她按照流程,花了一筆錢才把這件事摁下去。

回到家的王玉聽說花了千把塊錢,氣得罵那個人心黑,吃這麽多也不怕撐死。

又問馮澄中考如何。

中考自然是被影響了。

馮澄不用等成績公布都知道。她沈默地收拾碗筷。雜亂的發廊裏,只有碗碟碰撞的聲音。手指被缺口的碗弦劃了一道,滲出血珠,如同她的沈默,無聲而疼痛。

餐桌上,鄭橙問方奕,為何不提醒馮澄,付老師學法律。

“我若是說了,宋雯會不高興的。”方奕放下碗筷,“你付老師很滿意現在的生活,依著宋雯的話,他呀,就是個迂腐的文人,讀幾本書聽點歌曲就很滿足了!”她提醒鄭橙,有些話,不能多說。

“好。”不明白大人的決定,鄭橙只能點頭。

她躺在沙發上,從口袋裏摸出那顆放了好幾天的金絲猴奶糖,似乎有融化的跡象。她撕開包裝紙,含著甜蜜的糖,濃郁的奶香味瞬間占據了味蕾,比以往的任何一顆糖都要香甜。

中考成績是老師通知的。得知自己的成績夠上了鵬城中學分數線後,鄭橙激動地在房間裏轉圈。恰巧宋雯送來一盒水果,說是單位發的一些福利,順便問問,方奕公司能不能在她們公司開戶。

方奕謝過她的水果,推辭道要考慮考慮。

鄭橙看著母親噴香水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那團糖紙黏在了手心。與此同時,方奕的香水正飄過地王大廈旋轉門。

公司的照常做好財務審批工作,順便檢查上半年的工作總結,準備好半年度總結匯報。這是她第一次在部門會議上講話,手底下的人不多,個個都是新時代的大學生。為了站在這裏,她需要付出更多努力。不論是經驗還是見識。

會議室裏,朱玉書正在調試卡殼的三菱投影儀。當柑橘香飄進來時,他回頭看見方奕站在逆光裏,審計報告在她手中卷成簡練的圓筒,如同她的武器。

他的視線跟隨方奕,直到各部門負責人落座。

“感謝單位對我能力的認可,以及各位同事的工作支持。”方奕將報告平鋪在桌上,鋼筆墨跡在財務數據上圈出幾處紅框,“上半年銷售部的招待費發票中,這幾張明顯不符合《發票管理辦法》第十一條規定。”

她停頓片刻,目光掃過銷售總監林國昌。

“香港就要回歸,這套方法還是要跟進香港、對接國際。”林國昌打斷了他的話,話剛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聲音漸漸變低。

方奕繼續補充:“考慮到近期稅務局正在嚴查增值稅發票違規。”她翻開文件夾,取出市裏最新公布的《單位職工繳費一本通管理辦法》,“請銷售部門規範工作流程,也利於財務部門工作的發票審核及相關資金報銷。自上個月起,本市的生活繳費將實行一本通賬戶管理。財務部已擬定操作手冊,既能規範流程,也能為員工節省時間。請各位同事閱覽。”

朱玉書看到林國昌氣得摘下了婚戒。他早就知道了,他們離婚了。還佩戴婚戒,不知裝給誰看。

可又擔心,方奕走得太快了。她應該穩住幾年的。只怕是做了誰的擋箭牌。

會議後,人事部林嬌嬌女士,約方奕談話。

辦公室門合上的瞬間,朱玉書收回了視線。

林國昌回到工位,他聽到林國昌在罵方奕過河拆橋,是個婊子……

更多的話他不記得了,只是把手上的文件砸到他的臉上。

“怎麽,和他睡了。”

“混蛋。”朱玉書給了他一拳。以往出門必定噴香水,立志要做精致美男子的朱玉書氣得破口大罵,“沒擔當的東西。在我們老家,你就是個軟腳蝦。”

林國昌擦了擦嘴角的血漬。他瞪了一眼朱玉書。一句話都沒說,摔門出了會議室。

玻璃門轉了兩圈,發出一陣轟鳴。最後,嚴絲合縫關上。

地王大廈內,入駐了幾十家外資公司。

頭一次鬧出這樣的事,沒多久,上下幾層的人都知道了這點事。

方奕敲打了朱玉書一番,讓他老實點,年輕人別這麽沖動。

“哎喲。你輕點。”朱玉書這張臉破了點皮,塗點碘伏一直哇哇叫,連個孩子都不如,方奕想到了家裏那個默不作聲的孩子,無聲的環境裏,連疼痛都是無聲的。

她讓人回家休息一天,好好拾掇,後天再來上班,“方姐,你這可就坐實了哦!”

“別貧嘴。我孩子都有你這麽大了。”

方奕笑罵他,從抽屜裏摸出糖罐,扔了顆奶糖給他。

等辦公室安靜後,她拿出一份新的合同。分明是和某個銀行簽訂合作的協議書。

合同扉頁印著發展銀行的LOGO,其中一條,特別用紅筆標出:手續費全免。

宋雯那盒水果沒有白送,或者說,只要符合流程,對方讓步的利益多,這份協議書完全可以讓總經理簽字蓋章。但她並沒有急著交上去,太急了顯得自己野心太過。女人有野心可以,但需要藏一藏。

林嬌嬌說,女人在職場,不能太直白了,有些事得轉個彎。林國昌那事,她做得公道,但不人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世,眾必非之。

“知道為何我們女性都要穿高跟鞋嗎?讓我們擠進這雙精致的鞋子,讓我們走得更慢。”林嬌嬌提點她,“方經理,女人的高跟鞋接觸地面的面積小,但印子會更深。”

方奕冷靜後,意識到自己操之過急。她應該徐徐圖之的。

夕陽西照,方奕放下合同。她的手指摩挲著手肘處的傷疤,幾年前的傷口,因為處理不當,留下了粉色的疤痕。那樣艱難的時光都過去了。如今,鵬城的秩序井然,路上再沒有掛著軍牌車號的貨車橫沖直撞,道路上的飛車黨也越來越少,她的工作前景也會越加光明。

暈黃的日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射進室內,她的眼前形成了一片迷蒙的光霧。灰塵在空氣中飄浮,她看著手中的合同,從回憶中回過神。她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車流,想起多年前告訴鄭橙,人只有站在高處,才能窺見不一樣的風景。

現在,她愜意地欣賞夕陽下的城市。

“方姐。”朱玉書推開了辦公室的門,他呈交了一份離職申請。

“為什麽?不是很適應這裏的氛圍嗎?”方奕示意對方請坐,“你的工作完成得不錯,學習能力也強。按理說,應該再沈澱一年半載跳槽會更好。怎麽,要去追求你的佛羅倫薩了?”

朱玉書:“不是。我覺得現在很好,所以我才要跳出這個圈子。總要試一試,一頭沒有長成的野獸,能不能在鋼鐵森林活下來。”

方奕思量片刻,她收起離職申請,“我先收著,九月之前,你還可以後悔。”

“多謝!晚上出來嗎?附近新開了酒吧。”

“抱歉。”

方奕低下頭。她假裝忙碌整理文件。

和一個與自己孩子差不了多少人的年輕人暧昧,她實在有點為難。

縱然這事放在男人的身上是如此的理所應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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