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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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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考試結束後,鄭橙那根褪色的紅繩,在某個清晨斷了。她歸攏好放在錢包裏。奶奶說,舊的去了就得燒給菩薩看,這樣她會一直記得你。出房門時,鄭橙提起這件事,正好也快過年。方奕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說等工廠停工就回家。不過回家的路一點不好走。雖說寶安機場已經通航了,但機票的價格太高,和飛機一樣脫離了地面海拔,她得拿著兩個人的身份證去售票點排隊。接連幾天排隊,鄭橙多花了五十元終於卡在年關前買了兩張硬座。

那時的火車還是燒煤的,駛過鐵軌時哐啷哐啷——一聽就是載著一車人回家的歡呼聲。

車站告別了馮澄,收下她硬塞的話梅。書包裏是鄭橙給奶奶買的金耳環,這是她寒假在作坊裏打工掙到的,方奕也添了一點,說這是給老人家的心意。兩人提著好幾個大袋子擠上了火車,方奕記得新聞廣播裏說的,春運期間,車上人多眼雜,需額外註意自身安全。方奕提前把貴重的證件和財物縫在了秋衣裏面。身上除了百來元零錢轉車,就是大包小包。

不過這大包小包,在火車上熬個兩三天,也消耗了一半。先是糕點被壓碎了只能先吃完,八寶粥這些填飽肚子。再是越往北天氣越冷,只能多穿兩件毛線衫。等新鮮的空氣灌入呼吸道,鄭橙覺得瞬間活過來了。她緊緊跟上母親的腳步,生怕被人擠丟了。上車前,整齊的麻花辮變成了棕櫚掃把,她只能解開頭發,像一頭出籠的小獸回歸山林。

火車站到處是掛著牌子接人的,或者是三輪車攬客。

站外面的灰墻,刷了一層水泥,之前“包產到戶,勤勞致富”的口號被石灰抹去,工整寫著“少生晚生,幸福一生”標語。耳邊是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方言,鄭橙說了好幾次夾生夾白的話才意識到自己不是個純粹的小土妞了。她上前拉著媽媽的手,在陌生的環境裏尋求一點庇佑。

方奕未曾留意。往常時候,她和辦事處的同事一起回來,都會有單位的三輪車接她們,這次她只能一個人解決。她花了三十元錢,找了一輛人力三輪車,行李放在上面,操著一口土話,大聲道:“大哥,我們去公交站。”

“外地回來的吧!大妹子。公交站人挺多的,要不你說說住哪,哥送你送到家。”年過五十的漢子把行李整理好,留出兩個可以休息的地兒,“咱們這礦山縣,就沒我不熟悉的地方。”

方奕謝過對方的好意。堅持只坐車到車站。在外面打工的人,怕的不僅僅是外地人,還有本地老鄉。

這幾年煤炭廠也漸漸停工,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湧在街頭做著青天白夢。

母女倆在風口吹了一個多小時,趕在飯點的時間到了車站。

方奕不敢多逗留,借著以前的經驗,買了兩張車票。衣服啥的都放在行李架上,貴重的都在胸前掛著。她數了幾張零錢給鄭橙,讓她下車買一份炒面,“加個蛋就好了。”她叮囑。

被人推搡了好幾回,鄭橙才買了一份炒面,用竹碗裝著,多花了五毛錢。

她攥緊剩下的五毛錢,又買了兩個老面饅頭上車。

兩人坐在一起,推開了車窗,迅速吃完打了個嗝,灌了一口澈涼的涼白開,隨意擦了擦。這次回鄉,方奕穿著那件紫紅色的棉襖,頭發也沒打理,整個人亂糟糟的。往日上班穿的小皮鞋,到了老家都換上了千層底棉鞋。怕著涼,裹了一條綠色圍巾。

幾天沒洗漱,她的嘴唇被風吹裂了幾個口子。

她收好竹碗,自然而然摟著鄭橙靠在她的懷裏休息。

幾天沒洗澡,身上沾染了各種味道。酸的臭的,香的苦的,還有90年代公交車固有的機油味。

摟著懷裏的行李,鄭橙緩緩睡著了。兩個多小時的山路顛簸並沒有驚醒她,反而讓她懷疑自己正在船上漂泊——一蕩一蕩的。

礦山縣前些年采煤,也趁當年的東風,鋪路架橋,因而早早有了火車站。這也讓火車沿路的集市發展起來。一群孩子沿著鐵軌奔跑,追逐車上掉落的煤炭。

時不時有人在路邊招手,車子一個急剎,人又往後站一站,好在都穿得厚實,摩肩接踵,倒也更暖和了。

車外的山林一路延綿,路旁是推板車或獨輪車的年輕人,他們低價買了一批質量略差的煤球,準備運回家過個好年。

方奕看著這片山林,想起了獨居在山裏的守林人。眼神微暗。

沒有人知道這位女士在想什麽。甚至沒有人覺得她是外面打工回來的。

她穿得如鄉下任何一個婆娘,並無二致。

終於,在十幾次的急剎,車上的人換了一小批之後,方奕推醒了鄭橙。她渴了許久,嘴巴幹得不想說話。兩人背上是一袋行李,手上又是一份行李,在附近的供銷社,現在是百貨商店,尋了兩個騎自行車的小夥子,幫忙推著把行李送回岐山村。

岐山村偏,山路多。為了安全,方奕許諾多給十元錢,繞了一段往公路上走。又是一個多小時,還沒到家,村子裏的女人忙活著過年的大掃除,瞧見她們,大老遠就喊:“桉桉,你媽回來了。”

她們都知道,桉桉的媽,也就是方奕,回來就沒好事。上次回來,把女兒帶走了,好些人都說是在外面找了別的男人,要把女兒帶過去當奴才,甚至更可惡地說,是要賣了鄭橙。如今瞧見鄭橙白著一張臉跟在後面,起了捉弄的心思。那話,就不是給鄭桉聽的,誰會提醒一個聾子!

抹布也不洗了,玻璃窗戶也不擦了,解下圍裙就上前要幫忙提行李。

“哎喲,這可不少,方奕,在外面掙錢了吧!”眼神掃過兩人皺成鹹菜的衣服,再看那雙手,還不是好幾個凍瘡,和在鄉下沒區別。她收回視線,讓兩個小夥子回去。

方奕沒付錢,兩人自然不敢放下雇主的行李。把人送到家,收了那一筆辛苦費後跨上自行車,帶起鄉村小路上的一陣灰。

王大嬸險些被車輪子碾到腳,罵了兩句兔崽子才扭著水桶腰回了家。

——就這醜不拉幾的樣子,她就不信會掙到錢。

因方才的那一嗓子,小半個村的人都知道常年不著家只忙事業的方奕回來了。還帶著她嘴笨不會說話的女兒。

行李還放在廳堂,鄭桉被廚房裏的鄭老太,從烤火的柴房裏攆了出來。

笨拙地喊完媽媽,鄭桉低下頭。他不知道說什麽。心底有一團泉水要湧出來,但那團泉水被石頭堵住了。他不知道怎麽表達。急得臉通紅。

鄭橙上前抱著哥哥,她解開圍巾,拉著鄭桉進了奶奶的房間,脫了外套,從秋衣裏摸出藏了好幾天的錢包。

帶著少女體溫的金耳環,從錢包裏倒了出來。床上,還有一個銀色口哨。她特意買的。配了一根細鏈子,踮起腳掛在鄭桉的脖子上。

“只要你吹動口哨,我就知道哥哥需要我。”

鄭橙用手勢表達出來。

她沒學過手語,只能按照兩人過去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思。

鄭桉吹了一下口哨,沈寂了許久的耳朵仿佛聽見了一聲吶喊。他把還溫熱的口哨塞到胸口,緊緊貼著心臟。他摸了摸鄭橙的雞窩頭,比劃了一下兩人的個子,發現鄭橙比去年長得更高了。

送完禮物,鄭橙把行李拖進房間,她給哥哥買了好幾本畫本。是上海美術出版的動畫繪本。這些東西不容易買,還是在鵬城淘到的。

看鄭桉抱著書往柴房去,鄭桉握緊金耳環。

她纏著鄭老太要喝米湯沖雞蛋,等人碎碎念了幾句,一瓢米湯滾入雞蛋液,浮起一層白色泡沫,油花和蔥花漂在上面。她展開手:“奶,給你的。哥哥有,你也有。”

鄭老太本來有點小嫉妒的心一下子舒展開了,小崽子沒白疼,她走到後門,借著日光看了好幾遍,擦了擦才回房間放好:“你媽也知道?”鄭橙點點頭。

鄭老太:“那就好。攢著。”

她看見鄭橙端著雞蛋湯,朝柴房裏和老頭子報了平安,才坐在廚房旁的小板凳慢騰騰喝完。缺口的瓷碗放在竈臺上,鄭老太提醒她,過幾天就要去廟裏拜拜,到時候再跟菩薩請一道紅繩保佑。

這事,鄭橙自然清楚。

透過門,她看見母親給隔房的幾位侄女分了幾朵好看的頭花,和嬸子伯母們說著家常話。裹頭的圍巾取下,頭頂冒出一縷白煙。

她和鄭老太說著自己在鵬城的見識,說馬路上飛馳而過的車子,說幾個月就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說羅湖的國貿大廈新風景,也說起那個從樓頂掉下來的女孩……

她有說不完的故事,要和鄭老太分享。和年前那個笨拙敏感的女孩完全不一樣。

如果不是這張臉,鄭老太還以為自己換了個孫女。

她往爐子裏加了兩塊煤炭,說,“多燒點水,你和你媽好好洗洗,一身的味兒。”她沒提,今晚方奕睡哪。

離婚的兩人,不一定會碰上。尤其是年關時期的林場,總有人鋌而走險。

餵完雞洗澡,鄭橙有點不習慣,她提著桶到河裏洗衣服的時候,擡頭看見和她同歲的春燕,戴著袖套,身上的圍裙臟得看不清本來的花紋。

她習慣用普通話問好,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回家了,應該用方言。

她揚起一張刻了“蘿蔔絲兒”的笑臉,“春燕,好久不見啊!快過來,我們一起洗。”

堂屋內,沈默如飄香的飯菜,充斥著每一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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