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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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鵬城的天氣總是一陣晴一陣雨。冬天沒有任何預兆,一夜之間,街道上的枯葉如過期的舊報紙,堆了一層又一層。鄭橙的新概念二已經背完了,她翻開了第三卷。

電視上的新聞報道,南山區將要開啟新的項目,建設巨型游樂公園——世界之窗。電視裏廣播員的聲音漸漸和課本上的英文重合在一起。

她靠在墻上,看了眼墻上的時鐘。

時針和分針成一條直線。

不遠處的工廠湧出一群女工,像是逃出易拉罐的沙丁魚。

鄭橙起身,坐在窗前背誦課文,羅新給她寄了新的學習資料,據說是香港那邊的晨讀課文;又或者是李陽瘋狂英語的手抄筆記,總而言之,她覺得一點不好。

生活就像是被水泡發了的書本,看著薄,實則沈甸甸的。

突然——

“娘——”

像是最後的嘶吼。

一只鳥從天上墜落了,綻放出血紅的花朵。

鄭橙手中的課本掉在地上,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巨響,襯得房間更空蕩。她睜大眼睛,抓緊衣擺。直楞楞看著。耳邊好像出現了幻覺。一群人在爭吵,討論這具屍體的來去。

一群人圍在旁邊,像螞蟻發現了糖漿;又是一群穿著制服的人,是工蟻在維持秩序,在那朵花上面蓋上一塊塑料布,遮擋了她身上的夕陽。人群變得嘈雜,鬧哄哄的。陽光在空氣中扭曲,像破碎的玻璃。脆弱而美麗。

她回身,跑到房間裏。房間裏的陽關也被切割成幾塊,呈不規則圖形。

花盛開的地方,人群很快散去。

穿西裝的老板拿著喇叭站在門口催促:“快快,準備加班。今日加班一小時,來年鵬城買新房。”魚群又聚集在一處了,他們擠進那棟樓,攢進工廠,坐在流水線上。穩穩當當,伴隨著機器轉動的聲響,外面那劇烈的嘭——轉而消失在夜幕中。

一切是如此的安靜,一如往常。

方奕回來的時候,那攤血漬已經清理幹凈了。

她在樓下的超市買了一點蔬菜,付錢的時候聽了一耳朵。

“那個孩子好像才十九歲,怪可惜的喲!不知道她爸媽曉得不!聽說是老板克扣了工資。”

方奕提袋子的手頓了頓,她低聲道謝,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零錢。上樓,開門,進廚房。

從客廳的窗子看過去,已經沒有任何痕跡了。只有那塊被丟棄的塑料棚布,如同粉紅色的創可貼,縫補這處傷疤。

——效率很快。

刀切過的豆腐,整整齊齊,和市政府大樓的窗戶一樣。她進樓問了好久才知道,這類案件太多,舉報沒有任何用,根本來不及追捕犯人。鵬城的警察都沒有飛車黨多。

負責接待的大姐勸她:“······下次不要一個人大晚上回家。早點下班······”

再多的話,方奕忘記了。陽光斜射進廚房,她的身形,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拉長的影子被釘在墻上。

冷油下鍋,濺出油花,配菜下鍋。

“方女士,誰看到了都會搭把手的。何況,方小姐這麽有能力!”

豆腐下鍋,翻炒後加鹽。加水收汁,撒點幹辣椒出鍋。手指蹭到鍋邊,燙出一道傷疤。她用毛巾擦了擦,在廚房喊:“鄭橙,吃晚飯了。”

剛入口,這菜太鹹。

鄭橙低頭,說起今天看到的事件。太陽已經消失在地平線,大地瞬間失去了太陽的溫度,她感到害怕:“媽,那個人,嘭——就沒了。”

“嗯。”方奕仿佛嘗不出味道,安慰她,“以後見到了走遠點。學校如何?什麽時候考試?”

她把話題轉到學校這塊,聽著鄭橙的成績,眉心的皺紋舒展開來。方奕放下碗,手指輕輕摩挲著擦傷的痕跡——那裏結了一層薄痂。

“英語學到了第三本,羅新給我寄了新的資料,我想買點東西送給她。”提起這件事,鄭橙有點不好意思,又要和大人伸手要錢。

方奕沒有反對這件事,她給了一些,“你可以問問她需要什麽。”

說完,收拾了碗筷,站在客廳的窗前,望那棟工廠。

工廠三樓最東側的窗戶一直開著,風一直往裏灌。

女工們經過時刻意加快腳步——那裏少了一個裝二極管的人,流水線上的空缺很快被補上。門口的考勤表,張曉麗的考勤記錄,已經被人取走了。

方奕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黑暗完全籠罩了這座城市。

鄭橙打開燈的時候,被那尊雕像嚇了一跳。她默不作聲,走到方奕身邊,註視那棟廠房。

“你看,快熄燈了。”

話音剛落,對面工廠的燈一盞接一盞黑了,“像不像她戛然而止的生命。”

方奕幽幽道。

晚風吹散了她細碎的聲音,也吹散了那縷殘存在空氣中的血腥味。

“那晚上,我差點,差點就回不來了。”

方奕摟著女兒,說起那晚搶劫的事情。

“那天的雨好大,剛在關內下車,撐傘沒多久。我的鞋跟被下水道的井蓋卡住了,剛蹲下來,傘被棍子打開,我曝光在黑暗中。雨水很沈,很腥。他們的手一伸,我的包被人勒住了。好在是包帶不好。或許是運氣,那晚有人從關外趕回關內,看我可憐,就送了我一程。”

“鄭橙。我想你爸爸了。”

方奕的淚水無聲流淌。搶劫的事情過去快一個月了,她第一次對人說出這件事,展現一個女人的脆弱。盡管傾訴的對象是她女兒。

臂彎裏,鄭橙洗發水的味道提醒她,生活還在,還得繼續。

“媽——”

鄭橙輕輕道。

她不知道說什麽好。事情過去太久了,她的恐懼也漸漸散去了。

兩個人倚靠在一起,躺在一張床上。

方奕說:“明年,我們搬到關內。現在可以買房了,我的戶口也快落好了。到時候,你上學也方便。不要再和初中一樣,沒有太多的選擇。”

“可是。”

“錢的問題,我會解決的。”

方奕說起她的前夫,“你爸爸,很好很好。可惜了桉桉。”

“那天那個人呢?”

“那個?!後來把衣服還給他,請他吃了一頓飯。”

說這話的時候,方奕的嘴角露出一絲淺笑,聲音輕快了不少。

“媽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誰知道呢?”

方奕嘆息道。

次日,新聞重播。

世界之窗的規劃藍圖,在小小的屏幕上一一展開。圍繞南山區,將打造世界性摩天大樓、觀賞公園,實現外商引資,推動鵬城大開發。同時,世界之窗的建造,中國人可以一日之內看盡世界風景。

鄭橙聽著電視裏的播報,留意到電視最下面,閃過一行“寶安區工人自殺,具體情況還在調查”的快訊。她推開門,走出了這棟民房。房東阿姨在樓下開了個早餐店,賣茶葉蛋和包子,看見鄭橙,提醒她,“和你媽媽說,下個月要漲房租了。”

鄭橙沒有回頭,她看向旁邊那處圍墻裏的工廠,墻上有一行工整的印刷字體——讓城市更美好,讓生活更幸福。等車去學校的路上,電線桿上貼滿了□□和招工的廣告。

她覺得城市陌生極了。

死亡不是很可怕的事情嗎?為什麽這裏的人,一點不關心這個人的死去呢?僅僅是因為她是個外地務工的人員,還是她的死亡太尋常了呢?

天亮得晚,空氣中多了些許寒冷,鄭橙擤了好幾次鼻涕。

她等到小腿發麻了才等到去關內的公交。車上很多和她一樣往返關內外的學生,她們就像是一群候鳥,早晚都要踏上征途。

公交車上,掛滿了羅湖區那邊新開的樓盤廣告,鄭橙看了一眼,那串數字燙得她別過眼。

好不容易進了教室,三五成群的人圍在一起討論最新的港劇。

這時候,臺灣的電視劇《新白娘子傳奇》如一陣龍卷風,席卷了整個校園。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這個發生在西湖邊的故事。

“小橘。”馮澄坐在她對面,問,“今天我的辮子好看不。”

鄭橙擡眼,點點頭,“好看。”

“好看你怎麽不笑笑。”馮澄打趣她,“書呆子。”

“沒有。是有心事。”鄭橙把昨天的事故重述了一遍,“······心底怪難受的。”

馮澄的手撐著下巴,她的眼睛看向鄭橙,“很常見的啦!死亡是很常見的事情。我們那一帶,死去的人房租都沒來得及付,房東就會把他的東西扔出去,從五層六樓往下一拋,被子席子散成一地。”

“你不害怕嗎?”鄭橙壓低了聲音,她的記憶裏,死去的人,會成為一個符號,一群人穿著麻布衣裳在那裏哭喊的符號,斷斷續續的哭聲,會在山野裏傳好幾天,睡得晚,河邊都會飄過幾盞螢火。

馮澄想了想:“見多了就不會害怕了。一個陌生人,你們沒有交集,他的死亡和你沒有任何關系。這幾天,你不會一直熬夜學習吧!”她趴在桌上,玩著小辮子,“羅新也真是,總給你寄資料,怎麽不想想你只有兩只手,怎麽寫得完啊!”

“她也是好意。”

鄭橙拿出書包裏的學習筆記,遞給馮澄。

教室裏,有的女生在輕聲哼唱《千年等一回》;有的男生在探討《大時代》的金融商戰;也有的人,在慢吞吞吃著熱騰騰的早餐。

一如尋常。

除了那塊被遺棄的粉紅篷布,沒有人記得,曾經有個女孩兒突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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