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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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04

室外,老陳寫好報告,申請領導簽字蓋章,電子郵件發往總部。

同一時間,安排風投小組工作人員,前□□調查取證。

赫然發現,岐山這地方出人才,集團內不少人都是岐山走出來的。

一群人熬了幾個通宵,才把資料整合出來匯編好。

*

距離上次問話,因為鄭橙的不完全配合,她在漆黑的房間裏,一點點摸索墻壁,圍繞墻壁走了一圈又一圈。

門推開的時候,陽光闖進來,她瞇著眼,恍若經年。

時間在黑暗中扭曲、變形,把她一點點吞噬。

*

老陳把她帶到會議室。這一次,房間明亮了不少。

許建華坐在對面,他手裏的資料還帶著餘溫。

看見鄭橙,讓醫生照例為她做基本檢查。

檢查期間,女職工站在她身後,看不清神色。

*

第一次坐在許建華對面,鄭橙猛然想起了這個人的傳聞。

之前也有人落馬,他們說法務組裏有一頭孤狼,盯上的獵物,沒有人能從他眼皮子底下逃走。那個人長著一張見人就笑的面孔,看上去和在圖書館任職的人一樣和氣。可只有接觸了,才知道是個怎樣的人物。

看到許建華那張臉,鄭橙意識到,他就是那頭狼。

她的手心開始沁出汗水,手指控制不住地痙攣。

*

資料壓在桌上,‘啪’的一聲,把室內室外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了這張桌子相對而坐的兩人身上。

燈光很亮,照得鄭橙分不清時間。

外頭的日光,似乎顯示是黃昏,可室內的節能燈,刺得她眼睛疼,在金屬桌面反射出無數個小鏡子,像一張蛛網。有一瞬間,她想起了手術臺上的無影燈,照得人無處可避;而她就是那手術臺上的獵物。她下意識低頭,頭發在強光下反光,睫毛微微顫抖。甚至,她裸露在空氣裏的皮膚,被光照得發燙。

“鄭橙。”許建華推過資料,“看來你兜兜轉轉,最後又在家門口任職了。怎麽,要回來覆仇嗎?”很顯然,他留意到二十多年前的生產事故,“那件事,讓你失去了家人,很疼吧。”他說著,又甩出一疊前段時間的事故照片,“你看看這些照片,難道他們就該死嗎?難道不是和你一樣有家人的人嗎?你看看這個人,聽說剛結婚沒多久,他愛人懷孕了;再看這個孩子,分明是最好的年紀,卻要成為一個殘疾人。”說著,他冷笑,“這次事故,截至目前,沒有人員死亡是最好的結果;可這些人的今後呢?怎麽,當時在廢墟上尋找碎片的時候,那種痛已經愈合了?!”

許建華的話太痛了。

簡直是七月裏的雷聲,下的不是傾盆暴雨,是能砸死人的冰雹。

“沒有愈合。”那些痛連著歲月一起生長。鄭橙不敢看那些照片,她的手放在胸前,不停摸著那個褪色的鐲子,重覆道,“沒有愈合。我曾無數次想過,這些痛,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傷疤,是所有人的痛苦。本來,這些傷疤快要愈合了,可命運讓我窺見了真相。真相,原來就在廢墟底下。”

“聽說,當年的受害者,都陸陸續續收到了社會人士的捐贈。”許建華放緩了聲音,盯著她的動作,拿出另外一份銀行流水清單,“聽高教授說,你大學期間,賣出的第一個產品還是他介紹的。可那個產品賣出去後,並沒有讓你的生活改善。相反,你越加執著掙快錢。”

“那個時候,掙錢真容易啊!我真的是生在了好年代。”

鄭橙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在回憶某個遙遠的夢。

許建華沒有立刻接話,他從檔案袋裏拿出一張照片,照片的像素不高,甚至有些褪色。照片裏,鄭橙捧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書,看向鏡頭,眼中是藏不住的歡喜。

他的聲音變得柔和,像一位老朋友:“你聰明,踏實。高教授說你是難得的好苗子;當年,他想帶你南下讀研,可你卻不告而別。”鄭橙的指尖微微一顫。

許建華註意到,他展開其餘的照片:“不遺憾嗎?你的同學多在高校、研究所,企業任高管拿分紅;而你,在這四方天,不得自由。”他擡眼,看向鄭橙,頗為遺憾說道,“鄭橙,你本來可以走一條坦蕩的道路。”

話語間的遺憾,和高教授當年勸她南下的口吻一樣。

當年,做特區經濟發展研究工作的同學,已是著名的經濟學家。

她成了新聞聯播中被立案調查的鄭某。

*

鄭橙的兩只手握緊了,她搖搖頭,否認道:“我不能美化每一條路。更何況,我從來就沒有選擇。”

“那些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責任。你為什麽要用一生背負。”

許建華指著銀行流水單,“這些,還不夠嗎?你做的還少嗎?你畢業後,每年定期給當年的受害者匯款。是為當年內疚嗎?”

鄭橙咬牙否認。

“你以為你在贖罪嗎?你看看這些照片。他們這些受害者,和當年爆竹爆炸的事故受害者有什麽區別。”

鄭橙的視線停在照片上。她的呼吸急促,眼前的許建華,在視線裏退去,她仿佛回到了當年的事故現場,她一個個去上門道歉,被人扔掃把趕出來,被詛咒不得好死,被困在房子裏不見天日。

她認了,是錯就要改。她放棄了進學深造,任由這塊疤痕如同被詛咒的種子,在心底生根發芽。

可最後,她和奶奶明明是無辜的,那些年獨自經歷的痛,本來都已經麻木不會感到痛了,如洩閘的洪水,將她沈溺。

“告訴我,鄭橙,你知道什麽?”許建華俯身,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耳邊,是他的追問,“你的痛苦……到底是什麽呢?”

*

鄭橙的冷汗已經打濕了她的襯衣。

她擡頭。突然,眼前一黑。

老陳連忙喊醫生過來檢查,許建華起身,他摸了摸脖頸處的靜脈,再翻開眼皮,確定人沒事。

醫生檢查完,確認強壓環境下,低血糖和胃疾覆發,建議去醫院檢查。

事關重大,需經批準,許建華只能回辦公室寫申請。

*

次日,鄭橙在醫院醒來。

意識回籠的瞬間,消毒水的氣味先於視覺侵襲而來。老陳與另一個女職工,正在伏案寫調查進展。見她醒來,遞給她一杯涼白開。

鄭橙謝過,她五指張開,任陽光像童年的谷粒從她手指縫裏逃離。

她只能羨慕得看著陽臺上的綠植。

空氣被消毒水的氣味裹挾,僅留一絲酸澀的青橘味打破了這層無形的屏障。窗外,一串串青色的橘子已經掛滿了枝頭,有些漸漸變黃。

——快到豐收的季節了。

*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農忙假的時候,鄭橙必須在家裏幫忙給稻子脫粒。她記得當時的天,高距浩遠,沒有邊際。藍天下的稻田,堆滿了稻穗。

天沒亮,家家戶戶的勞動力都出了門,帶上鐮刀,脖子上掛一條毛巾。

他們彎腰,割完了這畝稻子,又去另一畝。

女人和半大的孩子跟在身後,把稻子放進機器裏,踩動滾筒,讓稻谷脫粒。

鄭橙負責抱著一束束的稻子,從田地的這邊走到那邊。

稻子沒有脫去外殼,紮著手疼。她穿著一件長袖,手臂上卻還是布滿了紅色的傷疤,密密麻麻的,像一串數字。

晚上洗澡都不敢用熱水,燙的疼。

*

吃完飯,她站在河邊,稻田裏的稻茬星羅棋布,一堆堆的稻草如豐收的谷倉飽滿。

秋天的晚霞,綿延千裏。

次日天未亮,搶個好位置,裝在麻布袋裏的稻谷在三合土地面鋪開來。她在旁邊拿跟長長的竹竿趕麻雀。

等下午熱氣散了再收。反覆幾次。谷粒才能收進糧倉,或者用手推車運到縣城裏交公糧。

*

山路崎嶇,一人在前面拉,一人在後面推。得走半天才能到縣城糧所。多年後,她參與城區道路建設規劃時,才發現命運早已落筆,有些人推車,有些人是車上的糧。他們都從上個世紀走到這個世紀。

*

老陳合上筆記本,看著窗外的橘子樹,狀似無意:“許主任,已申請調查當年案件的卷宗。”

鄭橙手中的杯子沒拿穩,杯中的水險些灑到手背。

“沒有什麽能逃過許主任的眼睛。”老陳背對著鄭橙,他手中的筆記本,燙金的“正義不朽”四個字悄然磨損,他轉過身低聲道,“當年的爆炸案,任它藏得再深,只要存在過,就會留有痕跡。哪怕是一團毛線,也會順著這根線頭一一厘清。鄭工,沒有人,能逃過法律的審判,不論是你,還是你背後的人。”

說完,他喊護士進來。

掛上藥水,鄭橙註意到床對面的紅點,頭一陣陣的疼。

她閉上眼,輕輕撫摸手鐲,一點點回味昨晚那個甜蜜的夢。

*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馮澄盯著手機裏的合照回憶。

是中考前的同床異夢,還是她二十歲生日時候早有預謀的玫瑰,還是第一次見面。

同樣作為外來打工子女,轉班那天,鄭橙指著她身後的空座位,說要坐這裏。就像是被堅定選擇的那一方,馮澄的眼神跟著鄭橙走。她們有相似的名字,坐在前後桌,自然而然成為親密的朋友。

貧瘠的歲月和土壤,她們中間,一顆名為友誼的種子落地生根開花。

*

兩人坐在一起看亦舒李碧華,為袁承志坎坷的一生遺憾。

走過積滿汙水的箱子,尋找藏在巷子深處的二手書店。淘一兩本精彩的小說。

那時,她以為喜歡這個人,就能天長地久,永不分離。

後來才懂,再深的愛都抵不過社會的規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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