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3 章

諸事已了，我來到青崖山後山絕壁下。

我慢慢擡起右手，凝視著這只曾擁抱她、也曾毀滅她的手。指尖依舊殘留著虛幻的麻痹感，那是蠱蟲蟄伏的痕跡，是她的意志殘留於人間的證明。

恨它嗎？恨。怕它嗎？怕。

但這可能是與她意志相連的……唯一的東西。

我緩緩收攏手指，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一股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異樣感應，自手臂深處傳來，仿佛無聲的回應。

我的手臂並未受過陸秋水那般的重創，這“牽絲蠱”於我而言，並非續接斷肢的橋梁，而是一件被強行嵌入血肉、無比兇險又奇異的“異物”。

最初嘗試感知並引導它時，每一次內視，都如同再度經歷那絕望的一刀。右臂總會條件反射般地痙攣，伴隨著深入骨髓的冰冷與抗拒。那不僅是蠱蟲的滯澀，更是我心魔的具象。

但我別無選擇。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恨它，畏它，卻又想接納它。

我摒棄了青崖山正統刀法那中正平和的路子，將自己封閉在後山絕壁之下。日夜枯坐，不再追求內力磅礴或招式精妙，而是將全部心神沈入右臂，去觸碰、去溝通那沈睡的蠱蟲。

過程如同煉獄。無數次，內息稍一刺激，便引得蠱蟲異動，整條手臂瞬間失控，刀鋒亂舞，險些反傷自身。那不受控制的癲狂，與當日演武場上的噩夢如出一轍。

然而，在某一個星辰寥落的深夜，當我再一次因力竭而幾乎放棄時，一股極其微弱的、不同於自身內力的涼意，竟順從著我意念的牽引，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

此後，進展雖依舊緩慢，卻終見路徑。我不再試圖“駕馭”它，而是學著“共鳴”。那蠱蟲仿佛也認可了我這新主，逐漸與我殘存的內息生出一種詭異的默契。

我使出的，不再是青崖山的刀法。

心念微動，蠱蟲便能於瞬息間牽拉某條細微經脈，我的手臂乃至刀鋒便能以一種近乎違背常理的角度驟然折轉、彈射、或是凝頓。無需蓄力，詭譎莫測，如毒蛇吐信，防不勝防。

每一招都帶著揮之不去的陰冷與決絕，那是“牽絲蠱”的特性，更是我心中無法磨滅的痛楚和恨意所化。

這刀法，生於她的死，成於我的痛。是為——“落塵”。

刀法初成，我於山門前鄭重叩首，辭別師門。從此，我不再是青崖山首徒，只是浪跡江湖的刀客。

身後是承載過往悲歡的青山，身前是茫茫無盡的江湖路。我會用這雙她換回的手，這把因她而重塑的刀，替她看盡這世間山河，守護這人間煙火。

這是她曾用力愛過、最終又舍命護下的世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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