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0 章

“控制不了？”陸秋水的聲音陡然銳利起來，像一道閃電劈入我混沌的腦海。“陳塵，你仔細回想，當時是不是感覺手臂乃至整只手突然僵直，冰冷，仿佛那根本不再是你的肢體，只是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

我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就是這樣！ 分毫不差！ 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剝離感，我至死難忘！

可他……他怎麽會知道得如此清晰？仿佛親眼所見？

陸秋水沒有直接解答我的驚駭。他只是沈默地彎下腰，挽起了一側褲腿，露出了膝蓋。

一道猙獰扭曲的舊傷疤赫然映入我眼中——那位置刁鉆狠厲，幾乎徹底摧毀了膝骨關節。我下意識地皺了眉，以我習武之人的眼光看，這等重傷，能保住腿已是萬幸，想要重新站立行走……簡直是癡人說夢。

“我當年受此重傷，本該是個廢人。”陸秋水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沈重的力量，“我能重新站起來，倚仗的，並非什麽靈丹妙藥，而是‘牽絲蠱’。”

“此蠱極為奇特，能寄生於肢體傷損之處，隨養蠱人的心意催動，替代原本損毀的筋絡，操控人的肢體活動。”他放下褲腿，目光如炬，直直看進我靈魂深處，“但這世間，能培育、並有能力動用這等禁術之人，連華神醫都做不到，只有她。”

“陳塵，這種蠱蟲，別人沒有。”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砸在我的心上。 “她是自願的，她給你下了牽絲蠱。”

我怔在原地，眼睛睜得極大，望著他開合的嘴唇，耳中嗡嗡作響。

我仿佛沒聽明白。卻又仿佛……在這一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那不受控制的一刀…… 她最後那悲憫而帶著虧欠的眼神…… 還有那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別怪自己”……

原來，那不是寬恕。那是……早已寫好的結局。

陸秋水的話，像一把燒紅的鑰匙，猛地捅進我銹死的腦顱裏，粗暴地轉動。

哢嚓。

某些被巨大悲痛和自我懷疑強行掩埋的碎片，驟然崩裂，飛濺而出，拼湊出令人渾身冰涼的真相。

那夜纏綿之後，翌日清晨醒來時，我只覺右臂隱隱傳來一陣陌生的酥麻，自肩頭蔓延至指尖，帶著一種奇怪的滯澀感。

側頭便看見鶩落安謐的睡顏，她枕在我的手臂上，青絲散亂，有幾縷落在臉旁。我當下失笑，只以為是她枕得久了，壓住了血脈，才引得這般不適。

心中甚至泛起一絲溫軟的憐意，恐驚擾她的好夢，便一動也未動，任由那酥麻之感在皮肉之下無聲蔓延。

如今想來，那哪裏是血脈不通？分明是蠱蟲已悄然蟄伏，如同她無聲無息的愛與決絕，在我最不設防的時刻，根植於我的骨血之中，靜候著那無可挽回的爆發。

彼時晨曦微透，滿室靜謐，我只見眼前歲月靜好，卻不知命運之弦已被徹底撥動，指向一場早已註定的、血色淋漓的別離。

“牽絲蠱……”我喃喃重覆著這三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淋淋的鉤子，將我五臟六腑都絞扯得稀爛。

她早已算盡了最壞的結局。唯有死在我的刀下，死在眾目睽睽的演武場上，她這個萬毒宗最後的“妖女”，才能以最無可爭議的方式，徹底洗凈與青崖山的一切牽連。她甚至提前服下了“燼灰”——連自己的骨灰都算計進去，變成後手留給我。怕的是她死後，仍有仇家以昔日恩怨尋釁，而我身中奇毒時，再無她在一旁解救。

她以自身性命為棋，布下了一場死局。她護住了青崖山的清譽，護住了我的性命與前路，甚至為我備下了化解未來危機的解藥。

她周全了所有人，庇護了我。唯獨對她自己，狠厲至此，未留一絲生機。

巨大的荒謬感和撕心裂肺的痛楚海嘯般襲來，我猛地彎腰，劇烈地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只有滾燙的眼淚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讓我活著。她讓我用這只被她親手操控著殺了她的手臂，繼續活著。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殘忍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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