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8 章

陳塵的敘述戛然而止。

他猛地用手捂住了臉，寬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聲從他指縫間漏出，充斥著這小酒館的角落，那是一種被生生撕裂靈魂的痛楚，仿佛那一日冰冷的刀鋒和滾燙的鮮血又一次貫穿了他的身體。那個他真心欣賞過，乃至深愛過的姑娘，又一次，死在了他的刀下。這夢魘永無止境。

坐在他對面的薛凝夜早已淚流滿面。她沒有出聲安慰，只是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砸在陳舊的木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她看著痛苦不堪的師兄，聲音帶著哽咽後的沙啞，輕卻清晰： “師兄，你知道嗎…我一直是怪你的。”

這句話她藏在心裏太久，此刻說出來，沒有尖銳的指責，只有一片荒蕪的悲傷。她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得知噩耗後崩潰失措的小女孩。

“那天…我看到鶩落姐姐躺在那裏，渾身是血，那麽冷…我哭了三天三夜，眼淚流幹了，嗓子也哭啞了，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後來…後來他們都說，是你…是你動的手…” 她吸了一口氣，巨大的酸楚堵住了喉嚨，“我那時…真的恨不能自己也死了才好…整個天都塌了…”

“師父…” 她想起那個總是嚴肅內斂的玄真真人當時通紅濕潤的眼眶，“師父抱著我，她也哭了，她說‘苦了你們了…’…”那時的青崖山，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悲慟籠罩著，再無往日的平靜與安寧，只剩下死寂的哀傷。

陳塵的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又一遍重覆著那個啃噬他心肺的問題：“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她從一開始，選中的就是我，非要……死在我的手上。為什麽……”

薛凝夜坐在一旁，看著師兄始終被困在那日的血色夢魘裏。她沈默片刻，輕輕開口，聲音如山澗清泉，試圖滌蕩那份濃得化不開的執念：

“師兄，我明白為什麽。”

她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武林大會之後，江湖上的傳言，我都有耳聞。有人說，青崖山首徒陳塵深明大義，忍痛手刃萬毒宗妖女，大義當前不拘私情；也有人說，咱們掌門師伯慈悲為懷，感念鶩落姐姐抗擊魔頭之功，予她身後哀榮，為她正名分說。”

“你看，”她看向陳塵，目光清澈，“沒有任何汙水潑到青崖山頭上，甚至對鶩落姐姐，世人也不再是一味唾罵，至少有了幾分議論和……惋惜。她做到了，她用這種方式，護住了你，也護住了師門的清譽。”

陳塵閉上眼，喉結滾動，聲音沙啞：“我知道……我知道她是為了保護我，保護青崖山……”

“可我覺得，還有一件事，”薛凝夜的聲音更輕了，卻像一枚投入靜湖的石子，清晰地蕩開漣漪，“經此一事，無論後世如何評說，她的名字，鶩落這兩個字，都將永遠和你的名字，陳塵，聯系在一起了。再也……分不開了。”

陳塵猛地睜開眼，像是被這句話擊中，怔怔地看著薛凝夜。

許久，那緊繃的肩膀竟一點點松弛下來，一直縈繞在他眉宇間的劇痛和困惑，仿佛終於找到了一個支點，一種奇異的、帶著無盡酸楚的釋然緩緩浮現。

他極輕極輕地重覆道：“再也……分不開了……”

最終，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程度的接納，低聲道：“是啊……這樣也好，也好……”

至少，在漫漫時光和蕓蕓眾口之中，他與她，終究以最慘烈的方式，成就了一種永恒的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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