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7 章

世界是一片死寂的血紅。

我抱著她，跪在冰冷的演武場上。她的血浸透我的衣袍，緊貼著皮膚，那點殘存的溫熱正飛速消逝，變得和我一般冰冷。

有人沖過來，試圖將我拉開。是師叔焦急的臉，師姐驚惶的呼喊。他們的聲音隔著一層深水傳來，模糊不清。我死死箍著她，用盡全身力氣，像一頭護著幼崽的瀕死野獸，從喉嚨深處發出威脅的低吼。誰也不能把她從我懷裏帶走。

誰也不能。

“真死了嗎？這妖女詭計多端，只怕假死騙人吧？”有聲音從旁邊傳來，似乎想要檢查鶩落的屍體。

“滾！”

我猛地擡頭，眼中赤紅一片，幾乎滴出血來。腦中只剩一片殺念翻騰，想也未想，反手一刀便已劈出！

刀光淒厲，帶著決絕的瘋魔之意，撕裂空氣，直斬向最先上前的金刀門掌門。他駭然暴退，胸前衣襟竟被無形刀氣“嗤啦”一聲劃開，險之又險，幾乎被當場開膛破肚！

我一手抱著她，一手橫刀於胸前，刀身嗡鳴不止，激蕩的刀意如實質般洶湧澎湃，在我周身卷起無形的漩渦。我環視著面前臉色劇變的所謂群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裏淬煉出來：

“我、看、誰、敢、過、來！”

場中劍拔弩張的死寂，被一道溫厚卻不容置疑的聲音打破。

“諸位武林同道，且聽貧道一言。”

玄清師伯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細微的騷動，如同清泉流過礫石，帶著撫平人心的力量。他緩步走出，擋在我與鶩落身前，灰白的道袍無風自動，目光沈靜地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金刀門掌門驚魂未定的臉上。

“鶩落小友，雖非我正道中人，然此前與蕭爍一戰，舍身重創魔頭蕭爍，於天下武林實有存續之大功。在場諸多門派，皆受其恩惠。”他聲音微頓，語氣愈發沈凝，“今日她不幸身殞，於情於理，我青崖山都當護她周全，予她安寧。”

他拂塵輕擺，姿態謙和，言辭卻寸步不讓。

“望各位看在貧道與青崖山幾分薄面上，莫再上前打擾，容我等……好生送她一程。”

話音落下，雖無疾言厲色，卻自有一派宗師的威儀與情理交織的力量，讓原本躁動的人群漸漸平息了下去。

場中緊繃的氣氛，因玄清師伯一番話稍得緩和。片刻沈寂後，寒雲宗宗主越眾而出，聲如寒玉：

“玄清真人所言在理。鶩落姑娘雖出身萬毒宗，然其功績，武林共鑒。如今……人既已逝，萬毒宗傳承亦絕。”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沈緩，“諸位心中所慮，想必也可放下了。不如就此散去，容青崖山好生操辦後事，全了這份道義。”

此言一出，各派首領面面相覷，終是紛紛頷首。連那方才險些挨了一刀的金刀門門主，也只是面色鐵青地哼了一聲，未再言語。人群如潮水般緩緩退去，演武場上頃刻只餘一片冷清狼藉。

我依舊跪在原地，緊緊抱著懷中冰冷的身軀，對外界的言語去留毫無反應。心口處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仿佛也隨著她一同死去。

師兄們上前，小心翼翼，甚至帶著幾分懼意地來扶我，想將我和她分開。我沒有掙紮，任由他們將我架起。手臂因長久的緊繃而僵硬，仿佛仍維持著環抱她的姿勢。

我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她被輕輕放平的身軀上，整個世界褪成一片灰白。

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那柄刀刺入她身體時，那詭異的、不受控制的力道……

一念及此，巨大的悔恨與自我厭棄如同毒藤，瞬間絞緊了我的心臟，幾乎讓我窒息。我早該察覺！我早該防備！可我竟……竟親手將刀送入了她的心臟！

我低頭看著她安詳的、仿佛只是睡去的面容，那抹血色笑意像最鋒利的刃，將我的魂魄淩遲。

她最後看我的眼神，那悲憫的溫柔，那釋然……她早知道我會失控？她早知道這一刀避無可避？所以她才會說……“別怪自己”。

她算好了，要替我擔下了這致命的因果，她說，“不是你殺我”。

燼灰。

她服了毒。她竟早已存了死志，甚至還用這種方式，為我留下最後的……解藥。

她早知道此事絕不能善了，終是選擇了最直接簡單的方式保護青崖山，保護我。

這認知像最後一道天雷，將我僅存的意志徹底劈得粉碎。我眼前一黑，連同她那冰冷的身軀，一同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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