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0 章

日子在枯燥而艱辛的重覆中悄然滑過。山間的秋意漸濃，晨起時已能呵出白氣。

陸秋水的“覆健”進展緩慢卻持續。他已能較為穩定地控制雙腿做出一些基礎動作，比如交替彎曲膝蓋，或是依靠腰腹和手臂的力量，艱難地將雙腿挪下床沿，讓腳掌接觸地面。雖然動作依舊僵硬笨拙，需要耗費極大的心神，且無法支撐站立，但比起最初那死氣沈沈的模樣，已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變得越發沈默，將所有精力都傾註在了與那四條“銀絲”的磨合上。有時半夜醒來，我還能借著月光看到他躺在床上，眉頭緊鎖，額角滲汗，顯然仍在夢中嘗試操控那雙不聽話的腿。

我除了照料他，精進醫術，大部分時間也用來研究如何進一步優化牽絲蠱的控制。我依然在翻師祖的手稿和師父的經文，結合陸秋水練習中反饋的各種問題，我又調整了幾次藥浴的方子和銀針淬煉的配方，試圖讓那“隔著棉絮操控”的感覺能更清晰、更省力一些。

這一日，天氣晴好。我照例準備扶他進行每日的練習。他卻擡手制止了我。

“今天……我想自己試試。”他聲音平靜，眼神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

我微微一怔。自己試試？沒有我的攙扶，他連保持站穩都困難，如何“自己試試”？

但我沒有反對，只是退開一步，屏息看著。小青似乎也察覺到氣氛不同，從梁上探下頭來。

陸秋水深吸一口氣，雙手緊緊抓住床沿，手背青筋暴起。他閉上眼，眉頭因極度專註而深深蹙起。

我甚至能感受到屋內空氣的流動因他高度集中的意念而微微滯澀。

他開始嘗試調動那四條牽絲蠱。先是右腿，極其緩慢地、顫抖著，從床沿挪下，腳掌試探著踩上冰冷的地面。然後是左腿，同樣的艱難，同樣的顫抖。

整個過程緩慢得令人窒息，他的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風箱，汗水迅速從額角滑落，砸在地上。

兩只腳掌都接觸地面後，他停頓了許久，似乎在積蓄力量，又似乎在感受著什麽。

下一刻，他雙臂猛地用力，試圖借助手臂的力量和蠱蟲對腿部的驅動，將身體撐起來！

然而，意念與蠱蟲的配合遠未達到如此精妙的程度！雙腿根本無法提供足夠的支撐力，反而因這突如其來的指令而產生紊亂，膝蓋一軟，整個人猛地向前栽去！

“小心！”我驚呼一聲，下意識撲過去想要扶住他。

但他卻猛地一揮手，格開了我的攙扶！

“砰！”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輪椅被撞得滑開一段距離。他狼狽地趴在地上，身體因疼痛和脫力而微微抽搐，那雙腿以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

“陸秋水！”我心頭一緊，蹲下身想去查看他有沒有摔傷。

他卻猛地擡起頭，額角磕破了，滲出血絲，眼神卻亮得嚇人，裏面沒有失敗後的沮喪，反而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灼人的亮光！

他看著我，因為急促喘息而話語斷續，卻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

“感覺……到了……小鶩落……我剛才……感覺到……地面了！”

不是通過眼睛看到，不是通過手臂觸摸，而是通過那被蠱蟲驅動的、死寂了太久的雙腿的“腳掌”，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冰冷堅硬的地面傳來的觸感！

雖然模糊，雖然短暫，雖然伴隨著失敗的劇痛。

但那一下的接觸，如同黑夜中劃過的第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所有的堅持與努力！

他趴在地上，竟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隨即，變成了放聲大笑。笑聲沙啞，卻充滿了久違的生機。他笑得太痛快了，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我看著他又哭又笑的狼狽模樣，鼻尖猛地一酸，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松弛下來，也跟著笑了起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出。

種子終於破土，見到了第一縷微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