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1 章

等到陸秋水身上的皮外傷徹底愈合，不再需要頻繁換藥時，我便尋了村裏的老木匠，比劃著描述，又偷偷塞了些銅錢，請他幫忙打制了一副簡單卻結實的木輪椅。

輪椅做成那日，我推到他面前。他看著那粗糙的木工，沈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扶手，眼中掠過一絲極覆雜的情緒，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今天天氣不錯，出去透透氣？”我試探著問。

他再次點頭，沒有反對。

出門前，我照例坐到那面模糊的銅鏡前，開始易容。粉底敷面，將膚色掩蓋得蠟黃，拿起筆，正準備描畫那愁苦的眉眼——

“等等。”

一直沈默看著的陸秋水忽然開口。他轉動輪椅，靠近了些，從我手中接過了那支描眉的筆。

他的手很穩，目光專註地端詳著我的臉。然後，他微微傾身，冰涼的筆尖極其輕柔地落在我的眉骨上。

“你真的聰明，學得真好。”他一邊細細描畫，一邊低聲說，語氣裏聽不出是讚嘆還是自嘲，“不過，你‘兒子’畢竟是個‘快死’的人，你這當娘的，光是愁苦還不夠，還得再……傷心絕望一點。”

他的筆尖在我眉間細致地勾勒，加深那川字紋的痕跡，又在我眼角細細描畫了幾筆下垂的紋路，略微拉垮了嘴角的弧度。不過是寥寥數筆，鏡中那張臉瞬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從單純的愁苦變成了一種被生活碾壓殆盡、哀莫大於心死的麻木與絕望。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由得怔住。這種深入骨髓的絕望神韻，遠非我靠技巧所能模仿。

“還是你厲害。”我輕聲嘆道，心下卻有些發酸。他比誰都更懂得如何演繹絕望。

他沒說話，只是將筆遞還給我，然後又極其自然地拿起一旁色深些的粉膏，對著旁邊一塊更小的破鏡碎片，在自己臉上也隨意塗抹了幾下。他加深了眼下的青黑，讓嘴唇顯得更加幹裂蒼白，整個人瞬間添上了一種行將就木的灰敗之氣。

做完這一切，他放下東西，擡眼看向我，仿佛在問：可以了嗎？

我壓下心頭的澀意，點了點頭，走到他身後，推起輪椅。

木輪碾過不平的土路，發出輕微的聲響。陽光灑在身上，帶著久違的暖意。村子很小，偶爾遇到的村民看到我們，都會投來同情又了然的目光，嘆息著搖搖頭，並未過多打擾。

我推著他，慢慢地走著，走過田埂，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遠處是層疊的青山，雲霧繚繞。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他安靜地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麽。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被風吹起的些許發絲，和那刻意畫出的、卻依舊難掩清俊輪廓的側臉，心中一片寧靜的悲涼。

就這樣吧，至少此刻，還能一起看看這山間的雲卷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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