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0 章

日子一天天過去，陸秋水的傷勢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師祖留下的藥方和我每日不間斷的調理起了作用，他原本蒼白如紙的臉上漸漸有了些血色，身體也不再是那般瘦骨嶙峋的脆弱，雖然依舊清瘦，卻總算有了些活氣。

最讓我欣慰的是，他並未自暴自棄。盡管依舊沈默得像一塊石頭，但我餵他吃藥吃飯，他都配合；我給他換藥針灸，他也從不抗拒。有時，我會故意跟他講些從村裏阿婆那兒聽來的、粗陋卻鮮活的笑話，或是學舌那些孩童間的稚語。他會安靜地聽著，偶爾，那沈寂如古井的眼眸裏會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唇角也會極其輕微地彎一下，雖然轉瞬即逝，卻足夠讓我心頭微松。

我仔細探查過他的身體。內力根基未損，奇經八脈也因著我的調理逐漸通暢，那些皮肉傷更是在靈藥作用下漸漸愈合。唯有那雙腿……

那被鋼釘殘忍貫穿的膝蓋，是我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逾越的鴻溝。經絡盡碎，骨骼受損太過嚴重。我能緩解他的疼痛，能讓他傷口愈合，卻無法讓那斷裂的生機重新連接。每一次施針，感受到那處阻塞與死寂，我的心就往下沈一分。

各種能想到的法子都試過了，書也翻爛了，依舊束手無策。看著他日漸恢覆的上半身和那雙有感覺卻無法挪動的腿，一種無力又焦躁的情緒日夜啃噬著我。

這一日，我照例為他行針。銀針細密地刺入他腿部的穴位，我凝神靜氣，試圖用內力引導那微乎其微的氣血流過膝間，卻再一次感受到那令人絕望的阻滯。

時間到了，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郁，開始小心翼翼地收針。

就在我拔下最後一根針，準備起身時，一只微涼的手卻輕輕按住了我的手腕。

我愕然擡頭，撞進陸秋水平靜的眼眸裏。那裏面不再是最初的空洞死寂，也沒有痛苦不甘，而是一種……近乎透徹的平靜。

他看著我，因為許久未曾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字句清晰：

“沒事的，小鶩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雙毫無生氣的腿上，極輕地搖了搖頭，重覆道：

“站不起來……也沒關系的。”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還捏著那根銀針，仿佛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

這麽久以來……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

沒有抱怨，沒有絕望，沒有嘶吼，只有一句輕飄飄的、卻重逾千鈞的“沒關系”。

巨大的酸楚猛地沖上我的鼻腔和眼眶，視線瞬間模糊。我慌忙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我瞬間決堤的情緒。

怎麽會沒關系？他是陸秋水，是那個輕功卓絕、永遠帶著玩世不恭笑意、能將無相殘部重新凝聚起來的陸秋水啊！他本該在江湖上翻雲覆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困在這方寸之地，對著殘破的身軀說“沒關系”！

我不知道我們算不算朋友，畢竟我被柳家盯上也算拜他所賜。可共同對抗蕭爍的事，卻讓我覺得他也算是患難與共的戰友。

可他的話，卻像一只溫柔又殘忍的手，輕輕撫平了我這些時日所有焦灼不甘的努力，也撕開了我一直強撐的鎮定，露出底下那份同樣深重的無力與心痛。

原來，他什麽都知道。他知道我的努力，我的焦躁，我的不甘……他也接受了這最殘酷的結果。

我垂下眼，也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只是反手用力握住了他微涼的手，希望能多少給他些安慰。

屋中一片寂靜，只剩下我們兩人交握的手，和那無聲流淌的、沈重卻終於不再冰冷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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