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4 章

山霧濃重，沾濕了衣袍，帶來沁人的涼意。我與鶩落一前一後，沈默地穿行在崎嶇的山林間。她始終領先半步，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卻總能精準地避開障礙，選擇最隱蔽的路徑。我緊隨其後，雖然經脈依舊隱隱作痛，但護脈丹的藥力仍在持續發揮著作用，行動已無大礙，只是內力恢覆緩慢，十不存一。

我們必須盡快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讓我能安心療傷，也讓鶩落能擺脫持續緊繃的戒備狀態。

“跟我走。”鶩落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被霧氣暈染得有些模糊。

我一怔：“去哪？”

“往南四十裏的山上，”她沒有回頭，繼續前行，“有一個……師父留下的地方，很隱蔽，無人知曉。應該能暫時避開他們的耳目。”

她沒有多做解釋，我也沒有再問。此時此刻，我選擇毫無保留地信任她。

又行了兩個時辰，霧氣漸漸稀薄，我們已徹底遠離了滄浪山莊所在的區域，進入一片更為荒僻的山嶺。鶩落的速度慢了下來，開始仔細辨認著周圍的地形，最終在一處毫不起眼的石縫前停下，石縫旁邊爬著一段藤蔓，葉子上有密密的紅色的網。

她帶著我，鉆進後面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石縫。

石縫初極窄，走了幾步，眼前的景象讓我的精神為之一振。

竟是一處隱藏在山腹中的小小庭院！四面都被巨石圍起來，天光從頭頂漏下，照亮了這方寸之地。院中有一片石砌水池，池水清澈見底，好像是活水，還有幾尾小魚悠然游動。旁邊是一間簡陋卻堅固的石屋，門上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銅鎖。

鶩落走到石屋前，並未用鑰匙，而是伸手在門鎖上摸索了片刻，只聽“哢”的一聲輕響，那銅鎖竟自行彈開了。她推門而入，屋內陳設簡單，有一床一桌一椅，積著薄薄的灰塵，卻並無蛛網，空氣中也並無黴味。屋角有一個架子，上面放著些書籍和瓶瓶罐罐。

“這裏很安全，”鶩落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眼神明亮，“你先休息，我檢查一下周圍，再弄點吃的和水。”

我點點頭，在桌邊坐下，看著她利落地再次檢查了入口，又從那小池中取了水。她從書堆中找出紙筆，交給我：“給你掌門師伯寫一封信吧，寫得隱秘一點，一會我想辦法下山給你寄出去。”

我思索了一下，以故去師父的綽號寫下這封信，信中只提了些海邊趣聞和日常問候。我問鶩落要了些酸草，把滄浪山莊有變、前莊主被困、我暫時無法返回的事用酸草汁寫成。草汁幹後字跡消失，火烤即現，小時候我常跟二師伯玩這樣的游戲。怕掌門師伯不明白，在信中我特意叮囑掌門師伯問二師伯好。

寫完後，我將信折好，畫上青崖山的標記，交給鶩落。鶩落把它收好，離開了石屋。

我在床上盤膝坐下，試圖讓自己靜下心來，努力恢覆受損的靜脈。可我心亂如麻，一會兒擔心鶩落出去遇到危險，一會兒懊惱自己的不謹慎導致師門計劃洩漏，所幸內力所剩無幾，沒有走火入魔。

天光漸暗的時候，鶩落回來了。

她告訴我事情辦好了，還帶回了大包小包的用油紙包裹得好好的肉幹和米糧。

我幫她一起整理東西，生火做飯。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在這與世隔絕的方寸之地，一種奇異的安寧感緩緩包裹了我。連日來的驚心動魄、生死一線的緊張，似乎都被暫時隔絕在了那藤蔓和石縫之外。

她生起了小小的泥爐，煮上稀粥，屋內漸漸彌漫起食物的溫熱香氣。

“暫時只能將就這些了。”她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遞到我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在我對面坐下。

簡單的食物，在此刻卻勝過任何珍饈美味。我們安靜地吃著，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邊的輕微聲響。

吃完東西，暖意充盈身體，疲憊感也如潮水般湧上。鶩落指了指那張石床：“你去睡一會兒，我守著。”

我本想拒絕，但看到她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自己確實已經到了極限的身體，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石床堅硬冰冷，但我幾乎一躺下，意識就迅速模糊起來。在半夢半醒之間，我能感覺到有人輕輕將一件帶著她身上清冽氣息的外袍蓋在我身上，然後是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最後墜入黑甜夢鄉前的念頭是：有她在，真好。

這一覺睡得極其深沈，再無噩夢驚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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