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4 章

離開青崖山地界，越往東行，空氣裏的鹹腥味便越發明顯。官道兩旁的行道樹漸漸被耐鹽堿的灌木取代，天色總是顯得霧蒙蒙的，那是海風帶來的水汽。

我們雇了一輛馬車代步，節省腳力，也能讓鶩落有個相對安靜的環境。她幾乎將所有時間都耗在了那後半部《毒蠱真經》上。

車廂微微搖晃，她總是蜷坐在一角，指尖蘸著水，在矮幾上無意識地勾勒著那些覆雜的氣脈運行圖譜，時而凝眉沈思，時而恍然低語，完全沈浸其中。我帶來的幹糧和水放在她手邊，常常是原封不動地放了很久，她才像是忽然察覺到渴餓，機械地拿起啃兩口，又很快陷入自己的世界。

她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臉頰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尖俏的下巴顯得更單薄了。有時夜裏在客棧投宿，我起夜時，還能從門縫裏看到她房中的燈亮著，窗紙上映著她伏案鉆研的剪影。

我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著，悶悶地發疼。那《毒蠱真經》精微深奧，又牽扯毒蠱之術，我對此一竅不通，連看都看不懂，更別提能幫她分毫。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比面對強大的敵人更讓人挫敗。

我只能盡量不去打擾她，默默地將馬車墊得更軟乎些，在她偶爾從書稿中擡起頭時，及時遞上溫水和新買的軟糕。她接過，常常是漫不經心地吃著，眼神還飄在虛空中，顯然心思仍在那些經文上。看著她這般模樣，到了嘴邊的勸慰“多吃點”、“多休息”又咽了回去，說了，她大概也聽不進去。

於是，除了照顧好她的起居，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練刀。

每當馬車停歇休息，或是傍晚在客棧後院，我便抽出佩刀，一遍又一遍地練習最基礎的劈、砍、撩、刺，將內力灌註刀身，感受著氣流被斬開的軌跡。刀風呼嘯，汗水浸透衣衫，身體疲憊到極致，反而能讓心裏那點無處著力的焦灼和心疼暫時被壓制下去。

我不知在滄浪山莊會遇到什麽，也不知那封師伯的親筆信背後藏著怎樣的風波。我只知道，我必須變得更強一些，再強一些。至少，在她專註於解開那艱澀經文之時，我能有能力護住她周身方寸之地，不容任何人、任何事驚擾她分毫。

海風漸烈，吹得衣袂獵獵作響。我收刀回鞘，看向依舊在馬車旁凝神思索的鶩落，她消瘦的背影在遼闊的海天背景下，顯得異常單薄，卻又異常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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