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 章

與她並肩走過長街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有些不真實的暖意和甜香還縈繞在鼻尖。將她送至暫居的酒館門外，我看著她，心裏像是被什麽填滿了，又空落落地揪著。

“那我……回去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幹，腳步卻像生了根，挪不動。鶩落笑了笑，眼眸在月色下清亮亮的：“嗯，路上小心，‘燈師兄’。” 這一聲調侃的稱呼此刻聽來卻讓我心頭一熱，仿佛有了那麽一點點的親昵。我用力點點頭，終於轉身，往山門方向走。我悄悄地回頭看，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我才深吸了一口夜涼的空氣，運起輕功，朝著山上掠去，嘴角卻抑制不住地揚起。

剛回到門派，還沒來得及換下這身帶著街市煙火氣的衣裳，就有師弟急匆匆跑來：“陳師兄，你可算回來了！掌門師伯讓你立刻去一趟靜室。”心頭那點旖旎瞬間被壓下，我整了整神色，快步前往。師伯玄清真人坐在靜室門前，面色一如既往的嚴肅。

“師伯。” “塵兒，回來了。”他擡眼看來，目光如電，“明日一早，你即刻動身，前往東海邊的滄浪山莊，將這封親筆信交給江莊主。”他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放在桌上。 “是，弟子領命。”我上前恭敬接過信函收好。師伯沈吟片刻，忽又問道：“你前次下山，去了南疆，可有鎮岳劍的下落？”

我心下一凜，知道此事終須稟明。略一遲疑，便將如何與鶩落相遇，如何遇到蘇木，如何去了萬毒宗遺址見到蘇妙和鎮岳劍，最終又如何將鎮岳劍與那串手串一同合葬於青崖山之事，原原本本，毫無隱瞞地說了出來。堂內寂靜無聲，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我垂著眼，能感受到師伯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沈重如山。“帶我去吧。”師伯說。

我帶著掌門師伯再次來到青崖山那棵老樹下。月光清冷，照著那片黃土，與我上次在此處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別。我默默跪下，用刀一點點刨開泥土。很快，那古樸的劍身再次顯露出來，旁邊是那個屬於蘇妙的盒子。

我將斷岳劍雙手捧起，遞給師伯。劍身冰涼，比記憶中更加沈重，我甚至能想象出當年它曾飲下何人的鮮血。 “師伯，對不起。”我低下頭，聲音艱澀，“弟子當時……只想著讓它們團聚，未能及時稟明劍之下落，便擅自處置，請師伯責罰。”

玄清真人接過劍，指腹極其緩慢地拂過那冰冷黯沈的劍身，眼神穿透了歲月，落在極遠的地方，裏面翻湧著無人能懂的覆雜情緒。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怒意，只有無盡的疲憊與一絲若有似無的哀慟。 “不，塵兒，你做得很好。”他輕輕搖頭，目光依舊膠著在劍上，仿佛透過它看著另一個人的眉眼，“讓她……讓它們暫時得以安眠，你做得很好。這本就是……它們應得的。”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那絲脆弱被深深壓下，眼神重新變得沈靜而銳利，屬於一派掌門的責任壓過了私人的情愫。 “只是此劍材質特殊，至陽至剛，是唯一能克制萬毒宗嫡傳陰毒功體的兵器。如今江湖風波欲起，此劍關乎甚大，不能再沈寂於此。”他的手指收緊，握住了劍柄，語氣沈痛卻堅定，“我必須將它取出。非我所願，然勢不得已。”

我心中震動，方才明白這背後不僅是正邪之爭，更纏繞著師伯深埋心底的痛楚與遺憾。我默默地拿起手串的盒子，小心擦凈上面的泥土。 “這手串……”師伯的目光落在其上，閃過一絲極快的痛色，隨即化為淡淡的柔和，“便交還給鶩落姑娘吧。物歸原主，也算……全了這一段。”

“是，弟子明白。”我將盒子收好，冰涼的盒子貼著掌心，仿佛也沾染了那段往事沈重的溫度。

“明日便動身前往東海吧。”師伯最後看了一眼那空了的土坑，轉身離去，背影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孤寂。我對著他默默一禮，心中百感交集。山風拂過，帶來遠方的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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