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 章

鶩落把義莊發生的事講給我聽。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熟睡的妞兒，又像是被義莊那地方的陰冷浸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將妞兒在義莊的表現，那孩子超出年齡的平靜與通透，以及最後那三個重重的磕頭，細細說了。

我聽著，心下震動不已。

那孩子……竟是如此想的。她看得比許多大人都要明白。死的都是苦命人，他們不會害她。甚至對她那混賬父親，她也記得零星的好，將過錯歸咎於“帶壞”和“賭”。

而我……

我之前見她那般果決狠厲地手刃生父，雖知她是被逼到絕境，心下卻難免對她的心性生出幾分擔憂和警惕。同意帶她回青崖山，除了憐憫，也未嘗沒有存著讓師門正道氣息熏陶教化、以免她走入歧途的念頭。

我的這點隱晦心思……是不是被鶩落看出來了？

所以她才會特意將妞兒這番話，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她不是在替妞兒辯解，她只是將最真實的樣子攤開給我看，讓我自己去判斷。

一股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些許愧疚，有恍然，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被點醒的清明。

我伸出手，在昏黃的燈光下，輕輕握住了鶩落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指尖冰涼，像是還未從義莊的陰寒中回暖。

我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輕輕地、帶著安撫意味地摩擦著她的手背，試圖驅散那點寒意。

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卻沒有抽回手，只是擡起眼，安靜地看著我。

我迎上她的目光，喉嚨有些發幹，聲音低沈而緩慢：

“小落，”我喚她，語氣認真，“在雍城之前，我也是親手殺過人的。”

這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甚至是我一直試圖在鶩落面前回避的、屬於我過往江湖生涯中不那麽“光明”的一面。但此刻，我覺得必須說出來。

“行走江湖，並非每次都能點到即止。遇上十惡不赦之徒，或是生死相搏之際，刀劍無眼……”我頓了頓，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仿佛看到了某些不願回憶的畫面，“我也曾……不得已取人性命。那時的心情，絕非快意，更多的是沈重和……空洞。”

我重新看向她，目光懇切：“所以，我並非覺得妞兒做錯了什麽。在那等情境下，她只是選擇了唯一能讓自己活下去的路。我只是……只是怕那血腥和恨意，會蝕了她的心，讓她將來也變得……只信手中的刀。”

就像曾經某一刻，差點迷失的自己。

“但你告訴我這些，”我握緊了她的手，感受著她指尖漸漸回升的溫度，“我就明白了。那孩子……心裏是透亮的。她分得清善惡，記得住恩情。她需要的不是教化，或許……只是一個能讓她安心長大的地方。”

鶩落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我。她的眼神很柔和，像是理解了我所有的未盡之言。

直到我說完，她才微微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我的手，極輕極輕地應了一聲：

“嗯。”

一切盡在不言中。

油燈劈啪一聲，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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