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4 章

尋了間不起眼的客棧要了間房，安頓下來時，天色已徹底暗沈。油燈如豆，光線昏黃，將“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拉出模糊而安靜的輪廓。

妞兒很乖，不吵不鬧，只是那雙過早承載了苦難的眼睛，時不時會望向窗外，流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沈寂和哀傷。

待更深夜靜，街上巡夜的梆子聲遠去，我起身，對陳塵低聲道：“你看好行李，我帶她去去就回。”

陳塵眼中掠過一絲擔憂，但並未多問，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萬事小心。”

我牽著妞兒冰涼的小手，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雍城的夜晚並不寧靜，遠處花街的笙歌隱約可聞，更襯得這通往城西義莊的小路格外冷清荒僻。

義莊那破敗的黑影輪廓在慘淡的月光下顯現，陰森之氣撲面而來。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紙錢灰燼，發出簌簌的輕響。

我在義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前停下，低頭看向身側的女孩：“裏面……可能會有些嚇人。怕嗎？”

我以為她會猶豫，甚至會害怕。畢竟她才七八歲，剛經歷了那般慘劇。

然而，妞兒卻擡起頭，看著我，那雙清澈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她搖了搖頭，聲音雖輕，卻毫無遲疑：“不怕。”

我微微挑眉。

她頓了頓，看著義莊黑洞洞的門戶，輕聲說道：“死的……都是苦命的人。沒什麽好怕的，他們不會害我。”

我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這般年紀，竟有如此通透的生死觀。

她沈默了一下，又極低地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解釋：“就算是我爹……他以前，對娘和我……也還是好的。會給我買糖人，會給娘買新頭繩……只是後來，被那些人帶壞了，迷上了賭……”

她的聲音裏沒有太多的恨，反而帶著一種令人心疼的、早熟的悲涼和理解。

我不再多言，只捏了捏她的手：“跟緊我。”

義莊無人看守，本就陰氣重，尋常人避之不及。我們輕易地推門而入。裏面光線極其昏暗，只有角落裏一盞長明燈散發著幽綠微弱的光芒，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黴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死亡的氣息。

一排排簡陋的木板床上，蓋著白布，勾勒出輪廓。

妞兒的小手在我掌心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她憑借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直覺，徑直走向靠裏的一張板床。

她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掀開白布一角，露出了下面那張蒼白浮腫、卻依稀能看出生前清秀模樣的臉。

她沒有尖叫，沒有大哭，只是伸出顫抖的小手，極輕極輕地摸了摸母親冰冷僵硬的手背。眼淚瞬間湧出，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卻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我退開幾步，隱在陰影裏，給她留出最後的告別空間。

她俯下身，湊到母親耳邊，極輕地說了幾句話。聲音太小，我聽不真切，只看到她的肩膀因壓抑的哭泣而微微聳動。

說完，她後退兩步，端端正正地跪在冰冷的地上，對著母親的遺體，重重地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都磕得實實在在，發出沈悶的輕響。

我沒想到的是，她找到了她爹的屍身，沒說什麽，也對著他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然後，她站起身，用袖子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轉身向我走來，腳步雖然還有些虛浮，眼神卻變得異常堅定。

“姐姐，我好了。”她拉住我的手，聲音還帶著哭腔，卻不再猶豫。

我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具沈默的屍身，牽著妞兒，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處匯聚了太多悲苦和死亡的地方。

回到客棧，陳塵立刻迎了上來，看到我們安然無恙，才松了口氣。他一直坐在桌邊，油燈也未熄，顯然一直在等。

妞兒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眼皮已經開始打架。我將她安置在床鋪最裏側，她幾乎沾枕即睡，只是睡夢中，眉頭依舊微微蹙著。

陳塵給我倒了杯熱茶，又從懷裏掏出用油紙包著的、還微微溫熱的幾個包子，低聲道：“竈上溫著的，吃點吧。”

我確實有些餓了，接過包子，小口吃著。包子雖然簡單，卻暖人心胃。

他坐在我對面，沒有問我義莊的情形，只是安靜地陪著我。跳躍的燈火將他易容後憨厚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盛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屋內一片寂靜，只有妞兒均勻細微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更漏聲。

在這短暫而沈重的夜晚，這份無聲的陪伴和恰到好處的溫熱食物，顯得格外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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