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8 章

燭火搖曳，將陳塵半邊臉龐映在暖光裏，另半邊卻隱在陰影中。他手中的酒碗見了底，又自顧自斟滿，動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些驚心動魄的陰謀、那些足以顛覆武林的黑暗，都只是下酒的故事。

薛凝夜早已聽得呆了，雙手捧著微涼的茶盞，指尖卻止不住地發冷。她看著對面沈默飲酒的陳塵，只覺得眼前這個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副依舊英挺的眉眼，陌生的是那眉眼間沈澱下來的、她從未見過的沈重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寥。

她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巨大的困惑，打破了沈寂：

“師兄……我其實一直……一直都想不明白。”她擡起眼，目光裏充滿了不解，“我不明白你喜歡鶩落姐姐什麽，更不明白……她那樣的人，又為什麽會喜歡你。你們……根本就像是活在兩個世界的人。一個在影子裏算計謀劃，一個在光底下行俠仗義……可是……”

可是他們偏偏就在一起了。經歷了那麽多匪夷所思的艱險，背負著如此沈重的秘密，依舊選擇並肩而行。

陳塵握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擡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藏了許多東西，卻又平靜無波。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將碗中酒液一飲而盡，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酒碗，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凝夜，在你看來……我是個什麽人？”

薛凝夜楞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這個，但還是不假思索地、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驕傲回答道：“師兄你是什麽人？這江湖上誰不知道你的名頭？當前最頂尖的刀客，武功超絕！還是大俠客，是大好人！恩怨分明極有原則，拔刀相助卻不迂腐，不知道幫過多少人，多少門派都拿你的事跡教育後輩，說你嫉惡如仇，是……”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到，陳塵在聽她說這些話時，臉上並沒有絲毫被讚譽的欣喜或自豪。他的目光反而變得更加空茫，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墻壁，看向了某個極其遙遠的地方，嘴角彎下了一抹極苦澀的弧度。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卻像重錘般砸在薛凝夜的心上：

“小落……你看到了嗎？”

“你的光……我守住了。”

薛凝夜徹底怔住了，後面所有誇讚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看著師兄那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卻又帶著無盡疲憊和釋然的側臉，看著他空茫眼中那一點微弱卻執拗的亮光。

他做這些事，不僅是出於本心，還是為了她。

忽然間，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明白了他為何會選擇鶩落。

也明白了鶩落於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

那並非她所以為的，光明對黑暗的救贖，或是俠士對孤女的憐惜。

而是……一個人，在即將被自身信仰的重量壓垮、被世俗定義的“高尚”吞噬時，遇到了另一人。那人看穿了他驕傲下的疲憊，接納了他不得已的汙穢，甚至……將他從那條看似光輝卻孤獨窒息的“神壇”上，輕輕拉了下來，讓他得以喘息，得以做一個……有血有肉、會痛會掙紮、也可以“不完美”的，活生生的人。然後，再告訴他，他依然是她的光。

鶩落不是他的陰影。

是他的歸處。

薛凝夜久久無言，只是默默地看著陳塵又倒了一碗酒，慢慢地喝著。燭火劈啪一聲，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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