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3 章

話出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我不會後悔。”

“只是……那條路，我可能……永遠沒法像你們走得那樣理所當然。”

“但如果你要走，我會跟著。我就是你的刀。”

我說得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硬擠出來的，帶著血沫和碎骨。我知道這話聽起來有多蒼白，多無力。一邊說著無法理所當然，一邊卻又發誓要跟隨，連我自己都覺得矛盾又可笑。

可我還能說什麽？否認我的痛苦？假裝一切從未發生？我做不到。離開她？我更做不到。

我只能把最真實、最狼狽不堪的自己攤開在她面前。把這顆因為背離道義而備受煎熬、卻又因為她而無法割舍的心，血淋淋地捧給她看。

我說完，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死死盯著眼前跳躍的篝火，仿佛那火焰能燒盡我所有的惶惑和不安。

然後，我聽到了極其細微的、吸氣的聲音。

我忍不住擡眼看去。

只見鶩落就那樣呆呆地跪坐在那裏，看著我，像是沒聽懂我的話，又像是聽懂了太多。篝火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總是清冷沈靜的眼睛睜得很大，裏面清晰地倒映著跳動的火光，和……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洶湧的情緒。

然後，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就從她眼角滑落了下來。悄無聲息，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我的心上。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她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控制，眼淚就那麽安靜地、不停地往下掉，可她依舊那樣呆呆地看著我，連擡手擦一下都忘了。

我瞬間慌了手腳，“你……你別哭……”我笨拙地想要上前，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麽，手足無措得像是個犯了錯的孩子。

她終於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濕，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帶著濃重的、破碎的鼻音：

“可是……我舍不得。”

我楞住了。

她擡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卻越抹越多，聲音哽咽著，斷斷續續：

“我舍不得……看你在這條路上走下去……舍不得你……拋棄你堅守的一切……只為了我……”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掉得更兇，喃喃地重覆著：“我舍不得……”

她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那眼神裏有痛楚，有掙紮，有濃得化不開的憐惜，還有一種讓我心臟驟縮的……自責。

“認識你之後……”她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哭腔，“我好像……變得愛哭了。”

轟——

像是有驚雷在腦中炸開，又像是冰封的河面被春風撞裂。

所有的忐忑、所有的自厭、所有的掙紮，在她這一句帶著哭音的“舍不得”和“愛哭了”面前，忽然間就……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原來，我的痛苦，她都懂。

原來，我的選擇，她心疼。

原來，我這身不由己的墮落，於她而言，不是負擔，而是……舍不得。

她那樣一個清冷、堅硬、仿佛永遠不會被擊垮的人，此刻卻因為我，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就為了……舍不得我。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我的眼眶。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手，有些顫抖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指尖觸碰到那溫熱的濕意，像是被燙到，卻又舍不得移開。

“傻不傻……”我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軟悸動，“是我自己選的路。只要你……你別嫌我走得慢，別嫌我……有時候會難受……”

她用力搖頭，眼淚卻掉得更兇，像是要把積壓了這麽多年的委屈和冰冷一次性哭出來一般。

我再也顧不得其他，將她輕輕攬進懷裏，用盡全力抱住。

這一次，不再是絕望中的相互取暖，而是帶著一種清晰的、痛楚卻無比真實的靠近。

她在為我哭。

為我這個傻乎乎的、背離了俠道的刀客哭。

這就夠了。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只要有她這一滴眼淚，我便覺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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