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師祖，您……”話未問出口，便被那聲關於師父的詢問堵了回去。

“孩子，別急。告訴師祖，葉兒……他如今可好？”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用這樣帶著真切關懷的語氣問起師父了。那聲“葉兒”裏的慈愛，像一縷和煦的陽光，融化了我常年冰封的心防。

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熱意。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咽，將師父如何隱居山林，又如何在那間彌漫著藥草苦香的小屋裏，讓我出師，最後將畢生所學和那未曾宣之於口的牽掛盡數托付於我，安然閉目的經過，緩緩道出。沒有隱瞞，沒有修飾，只是平靜地陳述。

藺如悔靜靜地聽著，燭火在她依舊清亮的眼中跳躍，映出覆雜難言的情緒。聽到最後，她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裏裹挾著太多的遺憾與痛惜。

“葉兒……就是這個性子。”她聲音微啞，帶著無盡的憐愛和無奈，“溫軟和煦，為所有人著想，偏偏對自己最是苛刻。他本不該入我萬毒宗這等戾氣深重的門派……可他於毒道一途的天賦實在太高，我終究是……沒舍得放手。”

她擡起手，極輕極快地拭過眼角，那裏有隱約的水光閃過。

“當年，他就是痛恨門規森嚴，同門相殘，不願與我生死相搏，才和木兒、妙兒那倆孩子計劃著逃走……其實，我是知道的。”她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追憶的滄桑，“我只是……假裝不知，甚至暗中替他們抹去了一些痕跡。可惜啊……木兒心胸狹窄，妙兒又為情所困，最終……”

她沈默下來，靜室中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擡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那裏面盛滿了沈重的哀傷：“他們三個，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竟都不得好死。”

這沈默沈重得令人窒息。我仿佛又窺見了那段被歲月塵封的、充滿了無奈、背叛與犧牲的往事。

良久，藺如悔似乎從沈重的回憶中掙脫出來，她看向我，眼神恢覆了之前的清明與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孩子，萬毒宗的過往太過沈重危險，我不想你知道太多，徒增煩惱。雍城這趟渾水，你們不要再蹚了，即刻離開。柳家那邊……師祖自會想辦法替你周旋解決。”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你是葉兒的唯一傳人，如今，也算是我藺如悔門下唯一的弟子了。”

她走到一個古樸的藥櫃前，打開其中一個抽屜，取出一個細長的錦盒，遞到我面前。

盒中靜靜躺著兩支短笛，一白玉，一青玉，質地溫潤，雕刻著繁覆古老的花紋。

“師祖沒什麽好東西送你，這個，你收著。”

她拿起那支青玉笛，遞給我：“吹吹看。”

我依言，將笛子湊到唇邊，運起一絲微薄的內力，輕輕一吹。

一種極其奇特、似有若無的音波蕩漾開來。

靜室角落的門縫下，一陣極其細微的窸窣聲響起，緊接著，那條通體碧綠、頭生肉冠的小蛇——方才在密室中攻擊蕭爍的那條——竟靈活地游了進來，昂起頭，一雙冰冷的豎瞳好奇地望著我。

藺如悔眼中露出一絲笑意：“它叫小青。方才在密室，就是它幫了你們。小白去給你外面那個小朋友送信了，想來是他聽到你們驚動了侍衛，怕你們無法脫困，便去引爆了西北角的火油庫，制造更大的混亂。我讓他事成後直接回客棧等你們。”

她將兩支玉笛都放入我手中，叮囑道：“你將它們帶回去，每日以自身一滴精血混合這‘飼靈丹’餵養，連續七日。七日後，它們便會認你為主，心意相通，生死不離。”

她又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一同塞給我。

握著手中微涼的玉笛和丹瓶，感受著那份沈甸甸的、突如其來的師門傳承與庇護，我心下感動翻湧，幾乎要落下淚來。

“師祖，”我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帶著懇切，“您……您跟我們一起走吧！這裏太危險了！”

藺如悔卻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裏帶著看透世事的豁達和一絲淡淡的疲憊：“傻孩子，師祖都一把年紀了，還能去哪裏呢？這裏就是我的根了。放心吧，蕭爍那一身毒功本事，大半是跟我學的，他如今還有許多地方要求著我，不會把我如何。”

她語氣輕松，卻透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我知道再勸無用，只得將萬千感激與擔憂壓在心底，鄭重地向她行了一個大禮：“鶩落……多謝師祖！”

“去吧。”藺如悔慈愛地摸了摸我的頭發，像對待真正的晚輩，“路上小心。若有難處，可憑此笛到城南‘百草堂’尋一個姓吳的掌櫃，他自會設法通知我。”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最後看了她一眼，將那花白頭發和溫和笑容深深記在心裏，這才與一直沈默旁觀的陸秋水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間充滿藥香的靜室。

小青靈活地爬上我的胳膊，親昵地蹭了蹭我的臉。

回到客棧時，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

推開房門，只見陳塵正焦急地在房中踱步，見到我們平安歸來，他猛地松了一口氣，快步上前：“你們沒事吧？方才那爆炸……”

他的目光落在小青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而我看著桌上，另一條通體雪白、唯有瞳孔赤紅的小蛇，正盤成一團，安靜地等待著。

小白也在這裏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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