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8 章

燭火將他的側影投在墻上，明暗不定，如同他此刻掙紮的內心。他低著頭，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只有緊抿的唇線和微微繃緊的下頜，洩露了他心裏巨大的矛盾和抗拒。

沈默。

令人窒息的沈默在狹小的房間裏蔓延。

他聽到了。糧倉放火，趁亂探路。陸秋水一貫的作風，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罔顧他人。

而這，顯然觸碰到了他那條涇渭分明的、屬於“俠義”的底線。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看著他的沈默和掙紮，心口那處剛剛因昨夜那片刻默契而生出的微弱暖意，一點一點，冷了下去。像浸入冰水，緩慢而徹底。

果然。

還是到了這一步。

我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快到我還來不及……習慣有他在身側的日子。

原本，我也沒打算讓他深入參與陸秋水那些更陰損的計劃。接應，已是極限。我甚至早已想好，若他此刻開口拒絕，或是轉身離開，我該如何獨自完成接下來的事，又如何……為他安排一條相對安全的退路。

可理智上準備得再充分，當真切地看著他因我要做的事而陷入痛苦抉擇時，心臟像被棉線緊緊勒著。這種痛不劇烈，卻一絲絲往骨縫裏鉆，連帶著手指也痛，幾乎讓我難以維持臉上的平靜。

算了。

終究不是一路人，強求不得。

就在心中蔓延出的絕望情緒幾乎要將我吞沒，我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說出早已準備好的、體面又疏離的告別詞時——

他卻忽然擡起了頭。

眼神裏沒有了掙紮和猶豫，只剩下一種沈重的、卻異常清晰的堅定。

“我可能……”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永遠不能成為你們這樣的人。”

心口像是被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痛得我指尖都微微發麻。

我壓下喉間的哽塞，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淡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早已料到的淡漠：

“我明白。”

這三個字吐出口，竟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

他似乎還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目光覆雜地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那裏面有關切，有擔憂，有不舍，甚至有……一絲歉疚？

但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將那未出口的話語咽了回去，轉而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道：

“我會按計劃在西門馬廄接應你們。”他看著我，眼神專註而認真，仿佛在許下一個極其重要的承諾，“你一定……萬事小心。如果有問題，馬上給我放信號。”

沒有質問，沒有指責，也沒有離開。

他只是……選擇了他能接受的方式，守在他認為該守的位置上。

預想中的決裂沒有到來，那冰冷的絕望驟然一滯，像是湍急的河流突然被什麽東西攔住，打著旋，一時竟不知該流向何方。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擔憂和堅持，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湧出一點酸楚又滾燙的暖流。

原來他不是要走。

他只是無法認同，卻依舊選擇留下。

我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嗯。”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仿佛耗盡了所有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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