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酒館的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陳塵棱角分明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聲音低沈而舒緩，每一個細節都描繪得清晰無比，仿佛那些驚心動魄的逃亡、那些荒原寒夜裏的相互依偎，就發生在昨日。

他講述著鶩落如何機敏地應對盤查，如何在那破敗木屋裏分他一半衣袍，如何在馬幫漢子面前滴水不漏地扮演一對尋常夫妻，又如何在他拉傷手臂後，默不作聲地遞來藥膏，親手為他揉開淤血……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噙著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微笑，眼神放空，像是穿透了時光，又回到了那片星空下的篝火旁，懷裏靠著那個看似清冷、實則給了他全部溫暖的女子。

薛凝夜坐在他對面，聽得入了神。她捧著早已涼透的茶盞，忘了啜飲，一雙美眸一眨不眨地望著陳塵，隨著他的講述，時而緊張，時而莞爾，完全沈浸在那段她未曾參與、卻驚心動魄的往事裏。

她從未見過陳塵這般模樣。不是平日裏那個沈穩可靠、偶爾會因調侃而窘迫的師兄，也不是江湖傳聞中那把一往無前、鋒銳無匹的刀。此刻的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極其柔軟的光暈裏，那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沈浸在巨大幸福中的懷念，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透著難以言喻的珍重和溫暖。

但是她知道，鶩落姐姐是何等特別，她當然能讓這樣一把寧折不彎的刀，化為繞指柔。

她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一點點聲響就會打斷這流淌的回憶，驚散了眼前這罕見而易碎的景象。

看著他臉上那沈浸在過往幸福中的微光，薛凝夜心底忽然無聲地嘆了口氣，泛起一絲覆雜的酸澀。

這麽多年，見過他練功時的刻苦，對敵時的冷厲，待人接物時的溫和，卻已經好久沒見過他像此刻這般，仿佛擁有了全世界的滿足模樣。

而這模樣，都是因鶩落姐姐而起。想來，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燭芯啪地爆開一個細微的燈花。

陳塵似乎被這輕響驚動，從悠遠的回憶中緩緩抽離。他眼神裏的迷蒙溫暖漸漸褪去，重新變得清明，卻也帶上了一層更深沈的、難以化開的落寞。

他沈默下來，只是望著跳動的燭火，不再言語。

薛凝夜也沈默著，將那句嘆息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

屋內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過往溫情，在寂靜中無聲地流淌、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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