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8 章

關燈
第 108 章

夜幕低垂,山間的寒氣比平原更重,裹挾著潮濕的泥土和草木氣息彌漫開來。營地中央的篝火劈啪作響,跳動的火焰驅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帶來些許暖意。

馬幫的漢子們圍坐在火堆旁,拿出幹糧和肉幹烤著,粗聲交談,偶爾爆發出爽朗的笑聲。那黑瘦的王幫主甚至拿出一個小皮囊,裏面似乎是烈酒,眾人輪流喝上一小口驅寒。

我和陳塵坐在稍外圍些的地方,分食著烤熱的餅子。我的目光看似落在跳躍的火苗上,餘光卻始終留意著身側的陳塵。

他方才徒手拉住驚馬,看似輕松,但那一刻驟然爆發的內力波動和肌肉的緊繃,瞞不過我。此刻他雖看似無恙地坐著,但呼吸較之前略沈,握餅子的右手幾不可查地微微顫抖了一下,應是用力過猛,筋肉有些拉傷。

他總是這般不管不顧。

我沈默地吃完手裏的餅,從隨身的行囊裏摸出一個小巧的瓷瓶,走到他面前。

陳塵正聽著馬幫漢子們閑聊,見狀一楞,疑惑地看向我。

“舒筋活絡的。”我聲音壓得低,依舊是那副沙啞的調子,語氣平淡,“伸手過來,明日手臂會舒服些。”

他眼底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一種柔軟的、幾乎稱得上是受寵若驚的神色:“……多謝。”

我將瓶塞拔開,一股淡淡的草藥清香散發出來。我把他的袖子擼起來,倒了點藥在手上,慢慢地給他揉著。

“兩位是打哪兒來啊?”一個爽朗的聲音插了進來。是那個之前遞餅子給我們的絡腮胡大叔,他端著個粗陶碗,裏面是冒著熱氣的野菜湯,笑呵呵地湊近了些,“看你們夫妻倆,不像常走山路的,倒是能吃苦。”

陳塵正要回答,我自然地接過話頭,微微擡起頭,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帶著些微愁苦和疲憊的笑容:“唉,大哥說笑了。我們從棣州來,去西邊投奔孩子他舅。家裏遭了災,沒辦法……這山路,真是頭一回走,多虧遇上各位大哥照應。”

我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煙火氣,像個為生活所迫、不得不長途跋涉的普通婦人。

那絡腮胡大叔聞言,臉上露出同情之色:“棣州那邊今年是不太平。放心吧,跟著我們老王走,這條道他熟得很,保準把你們安安穩穩帶出去!”他說著,把手裏的陶碗遞過來,“山裏夜寒,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這怎麽好意思……”我推辭道。

“拿著拿著!跟我們客氣啥!”大叔很是熱情,直接將碗塞給了我,又看向陳塵,“這位兄弟看著文弱,力氣可真不小!白天多虧了你!”

陳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學著我的口氣,略顯笨拙地回道:“應該的,應該的,總不能看著馬掉下去。”

又有一個年輕些的漢子好奇地問:“大哥以前練過把式?那一下可真利索!”

陳塵頓時有些卡殼。我自然地接口,嘆了口氣道:“他呀,哪練過什麽把式。就是以前在老家給人扛活,練了把傻力氣罷了。都是苦力錢……”語氣裏帶著幾分生活的辛酸。

這話立刻引起了馬幫漢子們的共鳴,紛紛說起各自走南闖北的艱辛,話題很快便岔開了去。

我捧著那碗溫熱的野菜湯,小口喝著,偶爾附和幾句,言語間滴水不漏,將一個沈默寡言卻又不得不為生計奔波的婦人形象維持得恰到好處。

陳塵在一旁聽著,偶爾看我一眼,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奇和……一種亮晶晶的、類似於崇拜的東西。

我將喝了一半的湯碗遞給他:“你也喝點。”

他接過,毫不猶豫地就著我喝過的地方,大口喝了起來,仿佛那是什麽瓊漿玉液。

火光跳躍,映著他易容後平凡卻明亮的眼睛,和周圍那些質樸熱情的馬幫漢子們的臉龐。

山風依舊寒冷,這簡陋的營地卻因這短暫而真誠的交流,生出幾分令人心安的暖意。

我垂下眼簾,將心底那絲細微的波動悄然壓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