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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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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天還未亮透,灰藍色的天幕上掛著幾顆殘星。鎮東頭的空地上已聚集了十來人,七八匹馱著貨物的瘦馬不耐煩地打著響鼻,噴出白汽。這就是鶩落打聽到的那支小馬幫。

幫主是個四十來歲的黑瘦漢子,姓王,臉上刻著風霜,話不多,眼神卻透著精明與實在。他打量了一下我們這對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落魄的“夫妻”,尤其多看了幾眼我背上那捆用布纏得嚴嚴實實的“行李”。

鶩落上前,用那沙啞的嗓音又重覆了一遍昨晚的說辭——往西邊探親,山路不熟,想跟著馬幫搭個伴,願付些銀錢。

王幫主沒多問,只點了點頭,粗聲道:“跟著可以,腳程得跟上,山裏規矩多,莫亂走,聽招呼。”他收了鶩落遞過去的一小塊碎銀,算是同意了。

馬幫裏其他人也都是些常年奔波在外的漢子,面容黝黑,衣著簡樸。他們好奇地看了我們幾眼,見我們一副老實巴交、沈默寡言的模樣,便也失了興趣,各自忙著檢查貨物、整理鞍具。有兩個年紀稍長的,還沖我們友善地點了點頭。

隊伍很快動身,出了鎮子,踏上向西的土路。起初還能見到零星田舍,越往前走,人煙越稀,兩側的山勢逐漸陡峭起來,林木也變得茂密。

我和鶩落跟在馬隊末尾。她依舊微微低著頭,步履卻穩當,適應著山路的起伏。我則學著前面那些馬幫漢子的樣子,留意著腳下的路,偶爾伸手虛扶她一下,做出丈夫關照妻子的模樣。

山路果然難行。前幾日下過雨,有些路段泥濘不堪,馬蹄踩下去就是一個深坑,濺起泥漿。有時還需涉過湍急的溪流,或攀爬陡峭的坡坎。

馬幫的漢子們顯然習慣了這種路途,互相吆喝著,熟練地牽引著馬匹,遇到難走的地方還會互相搭把手。他們對我和鶩落也頗為照顧。

“小心著點,這段路滑!”一個叫老趙的漢子回頭沖我們喊,他負責斷後,時不時會放慢腳步等等我們。

過一條及膝深的小河時,水流湍急,河底卵石濕滑。王幫主直接讓一匹馱貨稍輕的馬停下,示意鶩落抓住馬鞍環:“抓著這個,穩當些!”

我連忙道謝,護在鶩落另一側。她抓住馬鞍,借著馬的力,穩穩當當地過了河。過了河,她還低聲用那沙啞的嗓音向王幫主道了句謝。

中午歇腳時,眾人找了處背風的山坳,撿來枯枝生起一小堆火,烤著自帶的幹糧。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大叔甚至遞給我們兩個烤得焦香的餅子:“吃點熱的,山裏寒氣重。”

我接過餅子,連聲道謝,分了一個給鶩落。她小口吃著,依舊沒什麽話,但能感覺到她周身那種戒備的氣息,在這些淳樸的漢子們無意流露的善意中,稍稍緩和了些。

我吃著烤餅,看著眼前這些為生計奔波、卻依舊保留著幾分古道熱腸的普通人,心中有些感慨。這才是最真實的人間煙火,與柳家那等藏汙納垢、表面光鮮的深宅大院,截然不同。

鶩落似乎察覺到我心緒的波動,極快地瞥了我一眼。

我沖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休息過後,繼續趕路。日頭西斜時,山路愈發崎嶇,林木遮天蔽日,光線暗淡下來。

王幫主看了看天色,揚聲喊道:“前面快到‘鬼見愁’埡口了,今天就在埡口下面那片平地紮營!都打起精神,這段路不好走!”

隊伍的氣氛明顯凝重了些,漢子們吆喝馬匹的聲音也提高了,互相提醒著註意腳下。

所謂的“鬼見愁”埡口,是一段極其狹窄陡峭的山脊路,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另一側是濕滑的石壁。山路僅容一馬通過,且布滿了松動碎石。

馬幫漢子們熟練地用繩索稍作牽引,小心翼翼地護著馬匹依次通過。輪到我們時,老趙特意等在後面:“別怕,看著馬踩過的地方下腳,慢點就行。”

我深吸一口氣,讓鶩落走在我前面。她步伐極穩,每一步都踩得紮實。我緊跟其後,全神貫註。

就在我們即將通過最險要那段時,鶩落身後那匹馱著藥材的馬似乎被崖邊竄出的什麽小獸驚了一下,猛地向外一掙!

牽馬的漢子猝不及防,被帶得一個踉蹌,驚呼一聲!那馬半只蹄子已然踏空,碎石嘩啦啦滾落深淵!

千鈞一發之際,距離最近的我幾乎是本能反應,猛地跨前一步,避開鶩落,內力灌註雙臂,一把死死抓住那馬的轡頭和鞍韉,沈腰坐馬,硬生生將那受驚掙紮的馬拉回了山路內側!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那馬喘著粗氣,安靜下來。牽馬的漢子嚇出了一身冷汗,連連向我道謝:“多謝兄弟!好力氣!真是多謝了!”

前面的隊伍也停了下來,紛紛回頭看來,王幫主眼神裏也帶上了幾分驚異和讚許。

我松開手,擺了擺,學著粗豪的口氣:“沒事,順手的事。”

鶩落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正靜靜地看著我,那雙易容後顯得平淡無奇的眼睛裏,目光深沈,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我心頭一跳,暗道不好,方才情急之下,怕是露了底細。

然而,馬幫的漢子們只是嘖嘖稱奇了幾句“沒想到這位兄弟看著瘦,力氣這麽大”“真是人不可貌相”,便又將註意力放回了險路上,並未深究。

危機解除,隊伍繼續前行。

我稍稍落後半步,走在鶩落身邊,低聲道:“我……”

“無事。”她打斷我,聲音依舊壓得低低的,卻沒了之前的沙啞,恢覆了些許清冷,“走吧。”

她輕輕為我擦了擦汗,順手整理了一下易容。似乎……並未責怪?

我稍稍安心,跟著隊伍,終於有驚無險地通過了“鬼見愁”埡口。下方果然有一片相對平坦的草地,旁邊還有一條清澈的山溪。

眾人卸下貨物,拴好馬匹,開始忙著生火造飯,準備宿營。山裏的夜晚,來得格外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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