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破敗的木屋勉強遮風，卻擋不住無處不在的寒意。黴味和塵土氣息混雜，並不好聞，但比起外面凜冽的夜風，已算得上是難得的安寧。

身心俱疲。肩頭傷雖已無大礙，但白日裏精神高度緊繃，後又情緒失控……想到那個猝不及防的擁抱和自己竟在他面前落淚，臉頰便忍不住微微發燙。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陳塵執意守在外面。能聽到他調整姿勢時極輕微的聲響，以及他沈穩悠長的呼吸聲。像一道沈默而可靠的屏障，將這無邊夜色與潛在的危險暫時隔絕在外。

倦意如潮水般湧上，卻難以入睡。脖頸上那枚“四筒”玉墜硌著皮膚，存在感鮮明得令人無法忽視。

鬼使神差地，我將它掏了出來，連帶著，還有那張已被撕下、柔軟冰涼的人皮面具。

指尖觸碰到玉墜溫潤的表面，那四個圓圓的凹洞顯得笨拙又可笑。四季平安？四通八達？虧他想得出來。

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他遞出玉墜時那副緊張又期待、語無倫次的憨傻模樣。還有他揮刀時那般一往無前、霸道強悍的姿態……以及，他緊緊抱著我，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說出“同生同死”時的眼神。

冰封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發出滋滋的聲響，堅冰融化，露出底下從未示人的柔軟與慌亂。

這楞頭青……他可知“同生共死”這四個字有多重？豈是能輕易許諾的？

我這樣的人，滿身血仇，步步危機，活在陰影與算計裏，哪有什麽“同甘”，多半只有“同苦”甚至“同死”。他那一身光明磊落的武功，那份赤誠坦蕩的心性，合該活在陽光之下，受人敬仰，而不是被我拖拽著，墜入這無邊的泥沼。

指尖無意識地用力摩挲著玉墜，幾乎要將其上的紋路磨平。

理智在尖叫，告訴我應該趁他睡熟悄然離去，徹底斷了他的念想，才是對他最好的選擇。這才是我的世界該有的規則——獨行，冷漠，不抱期望，便不會失望，更不會連累他人。

可是……

目光掠過那道透入門縫的、他沈默守護的影子。

心口那處剛剛被捂熱的地方，卻生出絲絲縷縷的不舍。像藤蔓般纏繞上來，捆縛住所有決絕的念頭。

從未有人如此不管不顧地要闖進我的世界，也從未有人……讓我覺得，或許不必永遠一個人扛。

窗外風聲更緊了，嗚咽著掠過荒原。

我最終輕輕嘆了口氣，將那張人皮面具仔細疊好收回袖中，卻將那枚可笑的“四筒”玉墜，重新緊緊握入掌心。

玉石貼著皮膚，慢慢被焐熱。

罷了。

我信他。

信他的蠻橫，信這片刻的溫暖。

若真有萬劫不覆那一日……至少黃泉路上，不算孤單。

我將玉墜小心翼翼塞回衣服裏，合上眼，強迫自己休息。

外面，他的呼吸聲依舊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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