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一字一句，狠狠鑿在我心口。

“仇家還有很多很多……” “永無止境的逃亡、算計、廝殺……” “橫死荒野，連累師門……” “回你的山門去……過簡單平靜的生活……”

每一個字都帶著她慣有的清冷和理智，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可我卻從那平靜的語氣下，聽出了深藏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認命的孤寂。

她讓我走。她掰著我的肩膀，看著我的眼睛，讓我走。

夕陽的光落在她臉上，她努力維持著平靜，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刺進我心裏。

她總是這樣。把自己藏在堅硬的殼裏，把所有的危險和陰暗都獨自扛下，然後冷冷地推開所有試圖靠近的人。

她以為這樣就是對我好？

像有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我的心臟，疼得發脹，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到底獨自一人，在這腥風血雨的江湖裏走了多久？經歷了多少？才會覺得推開所有靠近的人，才是常態？

我不能走。

我怎麽能走？

看著她故作平靜地讓我離開，看著她明明身處險境卻還想把我推回所謂的“平靜”裏，一股從未有過的沖動和勇氣猛地攫住了我。

什麽江湖道義，什麽師門規矩，在這一刻都變得模糊不清。

我只知道，眼前這個人，我不能放手。

在她向後退開，試圖徹底劃清界限的瞬間，我所有的思緒都凝固了。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我猛地向前一步，幾乎是粗暴地、用盡全身力氣地將她拉進懷裏！

她好瘦。抱在懷裏，甚至能感覺到她肩胛骨的形狀。那麽單薄的身子，怎麽就裝了那麽多的秘密和重擔？怎麽就總是想著一個人去面對所有的刀光劍影？

我緊緊地抱著她，手臂環住她的脊背，恨不得將她整個人都揉進我的骨血裏，用自己的體溫去暖熱她那身似乎永遠也捂不熱的清冷。

“我不走。”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和那細微的掙紮，我的心更疼了。她連一點溫暖的靠近，都如此不適應嗎？

“那塊玉牌，‘四筒’，”我急急地說著，像是怕慢一秒她就會消失，就會再次把自己封凍起來，“我送給你的時候，就想告訴你了。”

同甘同苦，同生同死。

這八個字，在我心裏翻湧了千百遍，此刻終於不管不顧地吼了出來。笨拙，卻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最重的承諾。

不管你有沒有仇家，不管前路多難，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要在。

懷裏的掙紮漸漸停了。

然後，我感覺到肩頭傳來一陣細微的、溫熱的濕意。

她……哭了？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燙了一下。那個總是冷靜自持、甚至有些冷漠的鶩落，那個用毒如神、心思縝密的鶩落，竟然在我懷裏哭了。

是因為我的話嗎？還是因為……太久沒有人這樣不管不顧地、強硬地要留在她身邊？

手臂收得更緊，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嗅到她發間淡淡的、混合著草藥和風塵的氣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想就這樣抱著她，替她擋掉所有的風雨，所有的陰暗。

原來心疼一個人，是這種感覺。

原來愛一個人，是哪怕她滿身尖刺，推開你一千次，你也會第一千零一次地想要擁抱她，告訴她：別怕，我在。

風在吹，荒草起伏。

我就這樣抱著她，仿佛抱住了整個世間最脆弱又最珍貴的寶貝。

直到她輕輕動了一下，似乎恢覆了平靜。

我松開手臂，低頭看她。她別開臉，胡亂地擦著臉頰，耳根卻泛著紅。

“知道了。”她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鼻音，卻努力想裝回平時的樣子，“以後……別後悔。”

看著她這副模樣，那股幾乎要將我淹沒的心疼慢慢化開，變成一種無比柔軟的、酸澀的暖流，湧遍四肢百骸。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是那種如釋重負的、發自內心的笑。

“不後悔。”我看著她，無比認真地回答。

絕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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