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我想了想，還是去敲了敲陳塵的門。

陳塵還沒睡，屋裏點著燈，他迎我進來，給我倒了杯茶。燈芯偶爾爆開細微的劈啪聲。那點暖黃的光暈，似乎都驅不散驟然壓下的沈重。

我放下茶碗，看著陳塵。他對我為何又來找他，明顯有些疑惑。

“陳塵。”我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平直，剝落所有情緒，只餘下冰冷的現實，“方才所言，不過是權宜之計，說與陸秋水聽的。”

他明顯一怔，臉上掠過不解。

“你還沒看出來嗎？”我迎著他困惑的目光，語氣更冷，“陸秋水兩次點名尋你，而非直接找我。他將令牌銀票送你處，方才又刻意將計劃對你和盤托出。他就是要將你拖下水，綁在他的船上。”

我向前一步，逼近他，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剖開他那些不切實際的俠義幻想：“柳家水深，無相教也非善類。此事之險，遠超你想象。這麽多年，柳家為何突然對他趕盡殺絕，只怕並非簡單的江湖仇殺。其間牽扯之廣，之陰暗，你根本一無所知。”

“這件事與你，本無任何幹系。”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砸得清晰無比，“你若參與，不止可能身死，更可能為你身後的師門招致滅頂之災。這不是你該摻和的事情。”

他臉色微微發白，嘴唇抿緊，卻固執地沒有移開視線。

“你現在離開，還來得及。”我放緩了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勸誡，“我自有辦法應對陸秋水，亦有脫身之策。你無需有任何顧慮。”

話說盡了。利弊得失，後果前路，都已攤開在他面前。他該懂了。

然而，陳塵只是沈默地看著我，那眼神從最初的愕然，逐漸沈澱為一種異常堅定的東西。他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不會走。”

我蹙眉。

他上前一步，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和他眼底那簇不容錯辨的火焰：“我知道危險。但我不能放任你獨自去闖這龍潭虎穴。”

“我不為陸秋水，不為什麽江湖大義，”他語氣急切起來，像是怕我不信，“我只想……護你周全。”

“護我周全？”我幾乎要冷笑出聲，話到嘴邊，卻對上他那雙無比認真、甚至帶著點莽撞執拗的眼睛，那點冷嘲又莫名哽在了喉間。

他怎麽還在惦記我呢。也怪這柳小姐，明明是個絕世佳人，非有個背景覆雜的祖母，生生把陳塵那點旖旎的泡泡戳破了。之後，只怕陳塵對美女都避之不及。

我嘆了口氣，別開視線，不再看他。

“隨你。”最終，我只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幹澀，“後果自負。”

接下來的兩日，氣氛沈悶而緊繃。我大多時間閉門不出，心思全在如何準備那份“賀禮”上。既要能避過搜查，又要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予最致命的一擊。各種毒物、機關、藥性在腦中飛速組合、推演。

陳塵似乎有些無所適從。他不再像之前那般總試圖靠近或搭話，只是沈默地守在外面，或是幫我處理些瑣事。我能感覺到他投來的、帶著擔憂卻又克制著的目光。

這日傍晚，他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手裏拿著個小布包。

他走到我桌前，將布包放下，動作有些遲疑：“……在集市上看到的，覺得……有點特別。”

我擡眸，瞥了一眼那毫不起眼的布包。

他像是鼓足了勇氣，將布包打開。

裏面躺著一枚玉墜。玉質算不得頂好，卻打磨得光滑溫潤。奇特的是它的形狀——竟被雕成了麻將牌裏“四筒”的模樣，四個圓圓的凹洞排列得整整齊齊，透著一種笨拙的憨態。

“……”我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攤主說……這、這個寓意好，‘四季平安’，‘四通八達’……”他撓了撓頭，耳朵尖有些泛紅，聲音也越來越低，顯然自己也覺得這說辭牽強又可笑，“我……我就是看著覺得……挺結實，或許……或許能擋點什麽……”

他越說越亂，最後幾乎語無倫次，只是將那枚“四筒”玉墜往我面前又推了推，然後像是怕被我嫌棄般，飛快地轉身走開了，背影甚至有些倉促。

我垂眸，看著桌上那枚造型古怪的玉墜。指尖遲疑地觸碰上去，玉石微涼，打磨得確實光滑，邊角圓潤，絕不會刮傷皮膚。

四季平安？四通八達？

心底那處酸脹感又悄然蔓延開幾分。我沈默了片刻，終是伸出手，將這枚看起來毫不值錢、甚至有些可笑的“四筒”玉墜，帶到脖子上。

玉石貼著皮膚，慢慢染上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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