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陳塵那一聲“指向該殺之人”落地，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未經世事磋磨的斬釘截鐵，卻又因知曉了真相而沈澱出幾分罕見的沈重。

屋內一時寂靜。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跳躍，照亮了他眼底那簇驟然點燃又竭力壓制的火苗。我能感覺到他周身氣息的變化，不再是之前的糾結仿徨，而是像一把終於找到了目標的刀，收斂了所有不必要的嗡鳴，只待出鞘飲血。

陸秋水顯然也感受到了，那雙桃花眼裏閃過一絲滿意的精光，隨即又覆上那層慣常的玩世不恭，笑道：“好！既然如此，那咱們……”

“陳塵，”我打斷陸秋水，目光落在陳塵始終按在腰間刀柄的手上。那柄刀樣式古樸，刀鞘上甚至有些磨損的痕跡，與他的人一樣，透著一種不加雕飾的悍勇。“你想清楚了嗎？”

陳塵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問這個。他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刀柄，指腹擦過粗糙的皮革，眼神銳利起來：“嗯。”

“很好。”我淡淡頷首，視線轉向陸秋水，“說說你的‘大禮’。”

陸秋水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陳塵的刀一眼，才道：“柳老婆子這些年把柳家經營得鐵桶一般，自身極少露面，更別提離開她的老巢。硬闖是下下策。但三日後，是她六十整壽。”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她再謹慎，這場合也必須露面。壽宴設在本家祠堂外的廣場，賓客眾多，魚龍混雜，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混進去？”我問。

“自然。”陸秋水笑得像只狐貍，“請帖、身份、行頭，我來解決。至於到時候……”他目光在我和陳塵之間轉了轉，“見機行事。若能當眾撕下她那層偽善畫皮，自然最好。若不能……”

他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意：“便讓她這壽宴，變祭宴。”

計劃粗糙，卻已是目前形勢下最可行的方案。柳老夫人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唯有趁其不得不露面的時機，雷霆一擊。

我看向陳塵：“怕嗎？”

他迎上我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右手五指緩緩收攏，牢牢握住刀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那柄沈默的刀，仿佛與他呼吸融為一體，透出一股沈靜的、蓄勢待發的鋒芒。

“我的刀，”他聲音不高，卻異常穩定，“不怕該殺之人。”

夠了。

我收回目光，對陸秋水道：“細節。”

陸秋水嘿嘿一笑，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開始詳細敘說他的安排，如何弄到請帖，如何偽裝身份，如何利用壽宴的流程和混亂……

我靜靜聽著，偶爾提出一兩個關鍵問題。

陳塵也凝神細聽，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像一頭收斂了爪牙、卻時刻準備撲擊的年輕獵豹。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沈下來，最後一絲天光被夜幕吞噬。屋內的油燈顯得更加明亮，將我們三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扭曲、交織，仿佛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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