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這陸秋水易容術出神入化，行事詭譎，分明是個極難纏的角色，如今來找鶩落合作對付柳老夫人。我站在原地，心緒如同被狂風攪亂的池水，波瀾萬丈。

無相教……魔教餘孽……陸秋水這神出鬼沒、神秘莫測的手段……無論怎麽看，都絕非正道中人。與他們為伍，替他們覆仇？這與我自幼所受的教誨、所秉持的俠義之道，背道而馳。

我該立刻拒絕，轉身離開。可那柳老夫人，將柳家裝扮成積善之家，暗地裏豢養死士，追殺覆仇，甚至不惜縱火行兇……

正與邪的界限，在這一刻變得模糊不清，像一團亂麻，死死纏繞住我的心，讓我進退維谷，呼吸困難。我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我只覺得茫然，還有一種深切的無力感——我該信什麽？我該怎麽做？

就在這掙紮幾乎要將我撕裂的時候，鶩落清冷的聲音響起了。

她沒有看我，卻直直看向陸秋水，問出了那個盤旋在我心底、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問題：“人人皆說柳家是大善人，你們無相教當年也不是濫殺之徒，當初你為何要殺柳長風？”

那一瞬間，我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她。

她……她怎麽會知道？她怎麽會知道我糾結於此？她甚至替我用了“濫殺”這個詞，精準地戳中了我所有疑慮的核心！

陸秋水戲謔地反問，點破她的意圖。

而她，竟就那麽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她說：“自然。”她說，“我這位小朋友身手不凡。你若想要他做事，要給他一個答案。”

她指著我，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她不是在替我求情，不是在為我辯解，她是在告訴陸秋水，也像是在告訴我——我有知道真相的權利，我有選擇是否拔刀的資格。

她懂我。

她懂我並非畏首畏尾，並非是非不分，我只是需要一個足以讓我信念堅定的“答案”。她懂我心中那桿衡量正邪的秤，不容許絲毫含糊。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澀滾燙的情緒洶湧而上，沖得我眼眶都有些發脹。所有的掙紮和茫然，在她這句話面前，忽然間就……塵埃落定了。

這世間，竟有如此懂我之人。

而接下來陸秋水那帶著血淚的控訴，更是將我所剩無幾的猶豫徹底擊碎。

北鎮撫司！上百條人命！十六歲的少女！郁郁而終的教主！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心上。原來那看似光鮮的“善人”皮囊之下，藏著如此令人發指的罪惡與背叛！

原來我所堅持的“正道”，在某些時候，竟會成為掩蓋罪惡的遮羞布！

當鶩落最後看向我，平靜地問出“現在，你的刀，知道該指向誰了嗎？”時，我心中再無迷茫。

那股一直憋悶在胸口的濁氣驟然吐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堅定。

我重重點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

“指向該殺之人。”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鶩落。她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眼底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光。

就為了這一絲微光，為了這份“懂得”，便是前路再險，與“魔教”牽扯再深，我也覺得——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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