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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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那杯冷茶像是澆在了心頭,將最後一絲燥熱和天真也徹底澆滅。喉嚨裏殘留著苦澀的餘味,如同此刻的心境。

我看著鶩落,她站在略顯昏暗的光線裏,側臉線條清晰而冷硬,仿佛早已習慣了在陰影中計算、掙紮、求生。與我這般一路莽撞行來、只憑一腔熱血的人,截然不同。

“你說怎麽做,我便怎麽做。”這句話出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沈重。不再是之前那種對她能力的信任,而是真正意識到局勢險惡後的托付,甚至……是服從。

她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幹脆,目光在我臉上停頓了一瞬,才緩緩點頭:“好。”

接下來的兩日,我們依舊滯留在這小鎮客棧,卻再不似之前那般看似平靜。鶩落肩傷未愈,多數時間在房中調息,而我則成了她的手腳。

她列出幾樣藥材,描述得極其細致,甚至包括藥材的年份、色澤、氣味。我跑遍了鎮上所有的藥鋪,依言采購,不敢有絲毫差錯。她查驗時,眼神專註,指尖撚起一點藥粉置於鼻尖輕嗅,那副冷靜到近乎漠然的神態,讓我再次清晰地認識到——她精於此道,遠非我所能想象。

偶爾,她也會讓我去市集打聽些消息,並非直接關乎柳家,而是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邊貿往來、近期過往的商隊、甚至是一些流傳於市井的、關於北地某些隱秘家族的古老傳說。我依言去做,將聽到的零碎信息一一記下,回來覆述給她聽。

她總是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叩,眼底思緒翻湧,像是在拼湊一幅極其覆雜的拼圖。偶爾,她會打斷我,追問某個細節,問題往往刁鉆古怪,讓我答不上來,只能訕訕地再去打聽。

我從未像現在這般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無用”。除了幾分力氣,一身還算過得去的武功,在這需要抽絲剝繭、洞察人心的較量中,我像個懵懂的孩童,全然跟不上她的思路。

這種認知讓人挫敗,卻又不得不接受。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沈悶。一次,當我將新打聽來的、關於邊境一支神秘馬幫的消息告訴她後,她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武功,很好。那日若非你,我早已死了。”

我猛地擡頭看她。

她卻已垂下眼簾,繼續擺弄桌上那些我買回來的藥材,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之餘,又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她知道我在想什麽。

是了。我或許不夠聰明,不夠機敏,但至少,她能信任我,我還能護住她。在她解開謎團、找出對策之前,我可以用這雙拳頭,這把刀,為她擋下明槍暗箭。

這就夠了。

又過了一日,黃昏時分,我正按照鶩落的吩咐,在客棧後院看似隨意地練拳,實則留意著有無可疑之人窺探。客棧夥計忽然跑來,說外面有人找我。

我心頭一緊,與聞聲出現在二樓走廊的鶩落對視一眼。她眼神微凝,輕輕點了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驟然加快的心跳,跟著夥計來到客棧前堂。

來的並非想象中柳家的兇神惡煞,而是一個穿著普通粗布衣裳、面容憨厚的中年漢子,手裏牽著一匹看起來再尋常不過的馱馬。

見到我,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可是陳塵陳少俠?”

“是我。你是?”

那漢子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巧的、沒有任何標記的深色木盒,遞給我:“有人托我將此物交給您,說您一看便知。”

我警惕地看著那木盒,沒有立刻去接:“誰托你的?”

漢子搖搖頭:“那人蒙著面,給了小的一些銀錢,只說要親手交到您手上,別的什麽都沒說。”他頓了頓,補充道,“看身形,像是個老人家。”

老人家?柳老夫人?

我心頭警鈴大作,體內內力暗自運轉,小心地接過木盒。入手沈甸甸的,並無機簧聲響。

那漢子見我收了盒子,像是完成了天大的任務,松了口氣,立刻轉身牽著馬走了,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我拿著那木盒,如同拿著一塊燙手的山芋,快步回到後院。

鶩落已經下了樓,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木盒上。

“柳家送來的?”她問,聲音低沈。

“送東西的人說,托付者像個老人家。”我將木盒遞給她。

她沒有立刻去接,只是仔細打量著木盒的材質、做工,甚至俯身輕輕嗅了嗅。

“沒有異味,應該無毒。”她直起身,示意我,“打開看看。”

我依言,小心翼翼掀開盒蓋。

沒有預想中的毒箭暗器,也沒有恐嚇信。

盒內鋪著深紅色的絲絨,上面靜靜躺著一枚令牌。令牌通體黝黑,非金非鐵,觸手冰涼,正面刻著一個覆雜的、從未見過的圖案,似鳥非鳥,似獸非獸,透著一種古老而詭異的氣息。

令牌旁邊,還有一小摞整齊的、嶄新的銀票,面額不小。

這是……什麽意思?

我愕然擡頭,看向鶩落。

她盯著那枚令牌,瞳孔微微收縮,臉色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有些蒼白。她伸出手,極輕地觸碰了一下那令牌上的圖案,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是他。”她的聲音極低,帶著覆雜的情緒。

“他?是誰?”我急聲問道。

鶩落擡起眼,目光穿過院墻,望向北邊那片蒼茫的天空,一字一句道:

“一個早已該被遺忘的……魔教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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