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我們尋到了一個小城鎮。這小城鎮的喧囂帶著一種隔岸觀火的麻木。兩日來，肩傷在藥物和刻意調養下已好了七七八八，那點微末毒素早已清除幹凈。陳塵依舊寸步不離，眼神裏的擔憂未褪，卻因我刻意的冷淡而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這日午後，我尋了個由頭獨自出門。陽光刺眼，街市上人流如織，叫賣聲不絕於耳。我混跡其中，狀似隨意地聽著各方閑談，偶爾在茶攤歇腳，拋出幾枚銅錢，引那健談的夥計說些本城趣聞。

話題很自然便引向了鄰縣那富甲一方的柳家。

“柳家？那可是積善之家啊！”茶攤夥計擦著桌子，嘖嘖稱讚，“老夫人常年吃齋念佛，恤老憐貧的，城裏誰不說聲好？柳老爺生意做得大，卻也從不欺行霸市，逢年過節施粥贈藥，是難得的好人家哩！”

“哦？如此良善，家中想必也有子弟在朝為官，光耀門楣吧？”我抿著粗茶，似不經意地問。

夥計搖頭：“那倒不曾聽說。柳家是商籍，幾代人都專心經營，沒出過讀書做官的。倒是聽說柳家小姐容貌極美，求親的都快踏破門檻了……”

又旁敲側擊了幾句，甚至隱晦地問及柳家是否與江湖人士或有勢力之家往來，得到的答案無一例外——柳家是安分守己的商賈，樂善好施，與江湖、官場都無甚牽扯，在這北地名聲極好。

這就……奇了。

回到暫居的小客棧房間，我掩上門，靠在門板上，眉心微蹙。

陽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窗外市井的嘈雜聲隱隱傳來，卻更襯得屋內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靜。

一個名聲極好、安分守己的商賈之家？養著那般訓練有素、下手狠辣的死士？

從一開始，那驚馬就沖得蹊蹺。看似失控，但那路徑、那時機，精準得像是算準了我會在那個岔口出現。若真是沖我而來，他們如何得知我的行蹤？

後來要滅口，在客棧放火制造混亂再派死士圍攻，手段狠辣，計劃周詳。可為何偏偏要選在陳塵被請去府邸的時候？若只是要殺我，何時不能動手？為何要大費周章將他支開？

除非……

一個荒謬卻逐漸清晰的念頭浮上心頭。

除非他們的目標，從來就不只是我。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最初的目標或許是我，但陳塵的出現，他那一身不俗的功夫，他那不合時宜的“俠義心腸”，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引起了他們更大的忌憚。

支開他，是為了更方便對付我，同時……也是為了試探他？觀察他？甚至……那場宴席，本就是一場針對他的局？那柳小姐的美貌與柔弱，那老夫人的慈祥與威儀，都是這局中的棋子？

而我，不過是這局中，一個需要被清除的、意外的絆腳石？或是用來牽制、警告他的籌碼？

心口莫名地一緊。

若真如此，那陳塵此刻的安然無恙，並非因為柳家鞭長莫及，而是因為……他們或許尚未決定如何處置他這顆更有價值的“棋子”？或者，他們還在觀察？

這猜測令人脊背發寒。

柳家……你們這層慈眉善目的畫皮之下，藏的究竟是怎樣的魑魅魍魎？還有，你們這精心的安排，到底是沖著誰來的？

我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目光落向樓下院子裏，正笨拙地試圖幫客棧老板娘劈柴的陳塵。他動作生疏，卻做得一臉認真，額上冒出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這個楞頭青……他可知自己無意間撞破了什麽？可知那場“英雄救美”的背後，可能纏繞著何等詭異的陰謀？

而他此刻這份短暫的平靜，又是否只是暴風雨前，敵人耐心的蟄伏？

指尖無聲地扣緊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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