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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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馬車穿過幾條守衛森嚴的街道,停在一座朱門高墻、氣派非凡的府邸前。門楣上懸著“柳府”匾額,筆力遒勁。與我一路行來所見的邊城灰墻截然不同,這裏的燈火輝煌得幾乎有些刺目。

引路的家丁躬身將我請入府中。一踏入廳堂,饒是我這般對金銀俗物不怎麽敏感的人,也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下神。地上鋪著厚軟精美的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四壁懸掛著名家字畫,多寶格上陳列著玉器古玩,燭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清雅又昂貴的香料氣息。

宴席設在一間極為寬敞的花廳內。正中一張紫檀木大圓桌,已擺滿了各色珍饈佳肴,許多菜式我連見都未曾見過。身著綾羅的侍女垂手侍立在一旁,悄無聲息,行動間卻規矩極嚴。

柳小姐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鵝黃色繡纏枝蓮紋的襦裙,外罩一件銀狐毛滾邊的比甲,更襯得她膚光勝雪,嬌美不可方物。她迎上前來,盈盈一拜:“陳公子來了。”

我連忙還禮,手腳仍有些拘謹:“柳小姐太客氣了。”

“救命之恩,怎是客氣?”一個慈祥卻不失威嚴的聲音傳來。我擡頭,見一位頭發銀白、身著深紫色萬字紋錦緞襖裙的老夫人,在丫鬟的攙扶下從屏風後轉出。她面容富態,眼神卻極為清亮,通身的氣派是我從未見過的。

柳小姐輕聲介紹:“陳公子,這是祖母。”

我頓時受寵若驚,連忙躬身行禮:“晚輩陳塵,見過老夫人。”

老夫人笑著擺手:“陳少俠不必多禮。快請入座。老身這孫女今日多虧了你,不然我這把老骨頭,可真要心疼死了。”她話語親切,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儀。

宴席間,絲竹聲輕輕響起,有舞姬翩然入內,身姿曼妙。菜肴一道道上來,精致得如同藝術品。老夫人和柳小姐言談得體,不斷勸菜,問些江湖見聞,風土人情,並未因我衣著普通而有絲毫怠慢。我盡力應答,心中卻始終繃著一根弦,這過分的隆重和華麗,讓我有些無所適從,總不自覺想起客棧裏那個清冷的身影。怪不得鶩落不肯來。若是她在此……定會嫌這廳堂香氣太膩,嫌這歌舞太吵。

酒過三巡,老夫人放下銀箸,笑容依舊和藹,狀似隨意地問道:“聽下人們說,陳少俠並非獨行,與你同來的,還有一位姑娘?”

我心下一緊,面上盡量平靜:“是,是一位同行的朋友。”

“哦?朋友?”老夫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目光溫和卻銳利,“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與陳少俠同行,想必也是位妙人。二位……可曾婚配?”

“婚配”二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驟然激起層層漣漪。

我下意識便想否認:“我們並未——”

話到了嘴邊,卻猛地頓住了。

鶩落的臉龐毫無預兆地清晰浮現在眼前。不是易容後的平凡樣貌,而是記憶中偶爾驚鴻一瞥、她卸下所有偽裝後那雙清冽又仿佛藏著無盡故事的眼睛。想起她與我並肩對敵時的默契,想起風雪夜裏她沈默走在我身側的身影,想起茶攤旁她冷淡疏離的語氣……

一股極其陌生又洶湧的情緒毫無預兆地攫住了我。那是一種強烈的、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沖動——我想告訴眼前的人,是的,她是我的妻子。

這個念頭來得如此突然,如此荒謬,卻又如此……真實。仿佛心底某個一直被忽略的角落驟然被照亮,那份模糊的期待破土而出,瘋狂滋長,渴望著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我的喉嚨有些發幹,心跳如擂鼓。宴席間的絲竹聲、歌舞聲似乎都遠去了,只剩下老夫人那雙洞察世情的眼睛和柳小姐悄然註視的目光。

老夫人的問題懸在半空,帶著一種不容閃避的探究。柳小姐的目光也輕輕落在我臉上,那雙秋水眸子裏含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張了張嘴,那聲幹脆的“沒有”在舌尖滾了又滾,最終竟化作一陣短暫的沈默。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掌心莫名沁出薄汗。

一股極其強烈、甚至堪稱莽撞的沖動猛地竄起,幾乎要沖破喉嚨——我想說“是”。我想告訴眼前這些錦衣玉食、與我格格不入的人,那位與我同行的姑娘,是我的妻。

這念頭荒謬得讓我自己都心驚,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誘惑。仿佛只要說出這兩個字,就能將某種模糊不清、抓不住的東西驟然錨定,就能名正言順地將她納入我的羽翼之下,隔絕所有不必要的窺探和……像柳小姐這般含蓄卻直白的欣賞。

期待。是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滾燙的期待。期待能有一個身份,理直氣壯地站在她身邊,向所有人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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