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鶩落生氣了。

這認知像塊石頭沈甸甸壓在我心口。從茶攤到客棧這一路，她一句話都沒再說，周身的氣壓比邊城的北風還冷冽。我牽著馬跟在她身後，腦子裏亂糟糟的，反覆回想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

是了，定是我方才制服驚馬時太過招搖，惹她不快。她向來喜靜，行事低調，最厭惹人註目。我那般沖出去，確實太顯眼了。還差點把她推倒……她手肘肯定磕傷了，我問她，她只冷冷說“小傷”。

客棧要了兩間相鄰的上房。我看著她徑直進了屋，關上門，連個眼風都沒掃過來，心裏更不是滋味。在房裏坐立難安，那點因救人而起的微末得意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惶然。正抓耳撓腮不知該如何是好，客棧夥計卻叩門送來一份燙金的請帖。

是柳小姐的祖母家送來的。言辭懇切，定要請我過府一敘，親自拜謝救命之恩。

我看著那請帖，只覺得燙手。正想推拒，忽然念頭一轉——鶩落生氣了，是不是因為覺得我行事毛躁？若我能借此機會，表現得體些，或許她能消氣？而且，鶩落上次邀我去逛夜市，是喜歡熱鬧？柳家想必是豪富之家，宴席應該很是有趣，若我叫上鶩落同去，她會不會開心點？

這麽一想，心裏頓時亮堂了些。我拿著請帖，快步走到她房門前，深吸一口氣，才輕輕叩響。

門開了，她站在門內，神色依舊清淡，看不出喜怒。

“鶩落，”我努力讓語氣顯得輕快些，“柳家送了帖子來，請我去……去赴宴。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她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帖子上，只一眼，便移開了，聲音平直無波：“人家請你，帖子上可寫我名字？”

我一楞，下意識翻看請帖：“這……倒沒有。可是……”

“沒有名帖，不請自去。”她打斷我，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明顯的冷嘲，“陳少俠行走江湖，連這點規矩都不懂了？”

我被她的話噎住，臉上有些發燙，訥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著，或許你會喜歡……”

“我喜歡什麽，不勞陳少俠費心。”她側過身，似乎要關門，卻又停住。靜默了一瞬，她再開口時，語氣竟緩和了許多，只是那溫和裏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疏離，“既是柳小姐親自下的帖子，你便去吧。畢竟在人家地界，又是一位姑娘家的心意，不去反倒失禮，平白得罪人。”

我看著她，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她這態度轉變太快，方才還冷若冰霜，此刻卻又為我考量起來。

“可是你……”

“我累了，想早些歇息。”她垂下眼簾，不再看我，“你自己去便是，不必顧慮我。”

她語氣裏的那份“溫和”像一層薄紗，隔開了所有真實的情緒，讓我再也說不出什麽邀請的話來。我隱約覺得哪裏不對，可她說出的理由又合情合理——不去，確實失禮。

“……那好。”我捏緊了請帖，心裏空落落的，“你好好休息。”

她輕輕“嗯”了一聲，關上了房門。

我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板，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轉身下樓。柳家派來的馬車已在客棧外等候。

馬車駛向前門大街，窗外漸起的喧囂卻絲毫沒能驅散我心頭的沈悶。鶩落方才那冷然又繼而溫和的模樣，總在我眼前晃。她說不生氣，讓我去……可為什麽，我心裏反而更堵得慌了？

算了，不想了。或許真如她所說，只是累了。我甩甩頭，試圖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拋開。至少，先把眼前這樁“謝恩”之事應付過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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