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那聲呼喚被風扯碎，拋在身後。我牽著馬，腳步未停，徑直轉入另一條更顯僻靜的街道。北地的風像是冰刀子，刮過臉頰，反而讓人更加清醒。

街邊有簡陋的茶攤，粗陶碗裏冒著寡淡的熱氣。我要了一碗，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熱湯滾過喉嚨，卻暖不了肺腑。方才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回放——他疾沖而出的背影，勒緊韁繩時繃緊的臂膀，還有對上那柳小姐時，怔楞發直的眼神。

“舉手之勞……任何人都會……”

哼。

碗沿的熱氣模糊了視線。這邊城的風沙裏，哪來的那麽多“任何人”？有的不過是精於算計的商賈、麻木求生的邊民，以及……像我們這樣，身上帶著秘密、見不得光的人。

他那份近乎魯莽的“俠義心腸”，在這濁世裏，清澈得可笑，也……刺眼得緊。

一碗茶未盡，腳步聲便追了過來，帶著顯而易見的急促。

“鶩落！”陳塵喘著氣，在我桌旁站定，額上的汗還沒幹，臉上那層因運動和後知後覺的窘迫而生的紅暈也未完全褪去。“你怎麽自己走了？叫我好找。”

我沒擡頭，目光落在粗陶碗沿一道細微的裂紋上。“看你正忙。”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

他像是被噎了一下，隨即有些訕訕地在我對面坐下，自己伸手倒了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才像是順過氣來。“那位柳小姐……是潞安城柳家的女兒，說是來這邊城探望長輩，返回時馬匹受了驚。幸好沒出大事。”

我淡淡“嗯”了一聲。潞安柳家，富甲一方，名頭倒是響亮。配他那份突如其來的“俠義”，倒也……相得益彰。

他似乎並未察覺我的冷淡，或許是察覺了，卻不知如何應對，只搓著手，那被韁繩勒出的紅痕在他古銅色的手背上顯得格外醒目。他沈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麽，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遞過來。

“對了，方才推開你時，力道重了……這個，活血化瘀的，你……”他話說到一半，對上我擡起的眼，聲音莫名低了下去，眼神也有些游移，“你手肘，是不是磕到了？”

我看著他手中的白瓷瓶，小巧精致，絕非他身上會帶的粗陋之物。

心口那點冷硬的麻木，忽地被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刺穿了。

我沒接，只將碗裏剩下的冷茶一口飲盡，站起身。“小傷，不勞費心。柳小姐給的藥，還是仔細收著吧。”

他楞住了，拿著瓷瓶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愕然和不知所措。“這不是……這是我自己……”

“走吧。”我打斷他，將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聲音裏聽不出波瀾，“天色不早，該找地方落腳了。別誤了正事。”

牽過馬，我率先走入北風裏。身後，他沈默地跟上，腳步聲比來時沈重了許多。

那瓶藥，他最終沒有再遞過來。

也好。有些東西，就像昨夜落在掌心的雪，看著潔白美好，終究是捧不住的。化了，便只剩徹骨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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