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心口那點細微的刺痛，很快被北風吹冷了，只留下一片清醒的麻木。我站在原地，看著陳塵那副楞怔的模樣，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連從馬背上下來都忘了。

那女子見他如此，蒼白的臉頰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更添艷色。她微微垂下眼簾，長睫如蝶翅般輕顫，聲音愈發柔軟：“若非公子……小女子今日恐遭大難。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陳塵這才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從馬背上跳下來，動作甚至有些慌亂。他搓了搓被韁繩勒出深紅印子甚至有些破皮的手，臉上紅暈未退，反而更盛，說話竟有些結巴：“姑、姑娘言重了！舉手之勞，任、任何人見了都會出手的！”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急，試圖顯得豪爽不在意，可那飄忽不定、卻又忍不住一次次落回那女子臉上的眼神，徹底出賣了他。

我心裏那點冷意驟然凝結成冰。

任何人？方才那電光石火、險象環生之際，官道兩旁站著的“任何人”可不少，為何只有你陳塵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那女子聞言，輕輕搖頭，擡眼看他時，目光裏水光瀲灩，懇切無比：“公子過謙了。方才那般驚險，常人避之不及，唯有公子挺身而出，神勇非凡……還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陳塵。”他幾乎是立刻接話，報出名字後，似乎又覺得太過生硬，補充道，“塵土的塵。”

“陳塵……”那女子輕輕念了一遍，仿佛將這平凡的名字在唇齒間細細品味了一番，繼而綻開一個極輕卻極美的笑容，“小姓柳，今日得遇陳公子，實乃幸事。”

陽光落在她含笑仰起的臉上，晶瑩剔透，我甚至能看清她細膩肌膚上柔軟的絨毛。她確實美得驚心，連我這旁觀者都得承認。

陳塵顯然更招架不住，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只會憨憨地站著。

這時，幾個穿著體面、像是家丁護衛模樣的人才氣喘籲籲地從街道另一端追來，見狀大驚失色，慌忙圍到馬車邊，連聲請罪：“小姐恕罪！小的們來遲了！您沒受驚吧？”

那柳小姐這才將目光從陳塵身上稍稍移開，對著家丁時，語氣雖依舊溫和，卻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絲疏離的矜持：“無礙，多虧這位陳公子舍身相救。你們且看看馬匹車輛可否完好，莫要再出紕漏。”

家丁們連忙應聲檢查。

場面一時顯得有些紛亂，卻又奇異地以那輛馬車為中心，劃分出了一小片區域。陳塵站在那裏，似乎想幫忙，又插不上手，顯得有些局促，卻又因那柳小姐時不時投來的、帶著感激與淺笑的目光而顯得有些……暈陶陶。

我冷眼瞧著。

那點微不足道的遐思？昨夜雪地裏生出的那點可笑念頭，此刻被這北風和眼前這幕“英雄救美”的戲碼，撕扯得七零八落，連碎片都找不回了。

也好。

我牽著自己的馬，韁繩握在掌心，粗糙冰冷。方才被他推開時，手肘磕在冷硬的墻磚上，此刻才開始隱隱作痛。

我面無表情地揉了揉手肘，然後牽著馬，默不作聲地從那一片忙亂和無聲流淌的微妙氣氛旁走過，沒有看向陳塵，也沒有再看那絕美的柳小姐。

官道岔口的風依舊凜冽，吹得人臉頰生疼。

只是走出幾步後，身後傳來陳塵似乎終於回過神來的呼喚，帶著點遲疑：“……鶩落？”

我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卻沒有停留，反而更快了些，將他那聲呼喚和身後的一切，都拋在了這北疆邊城的寒風裏。

這就算見識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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