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日子像山澗的水，看似平靜，卻一刻不停地往前流。

陳塵在南疆留下的傷，在我的藥和他自己那副打熬得不錯的筋骨作用下，總算是好了。猙獰的傷口收口、結痂、脫落，留下粉嫩的新肉，如今已經變成一道道淺色的疤。

等他毫無障礙地揮刀、疾行，甚至能跟我對練幾招而不牽動舊傷時，我才恍然察覺，這家夥的傷，算是好利索了。

這意味著，那點因傷勢而存在的、理所當然的照顧和遷就，也該到頭了。

他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行為舉止變得有些微妙的不同。不再總是沈默地跟在我身後半步，偶爾會走到前面，用刀劈開攔路的荊棘藤蔓。休息時，不再是等我扔給他幹糧，而是會主動去附近尋些野果，或是打到只野兔，笨拙卻認真地收拾幹凈，架在火上烤。

雖然手藝時好時壞，烤焦是常事。

“鹽放多了。”我啃著手裏那塊齁鹹的兔腿，面無表情地評價。

他正對著自己手裏那塊黑乎乎的傑作皺眉，聞言楞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窘迫，隨即低下頭，悶聲道：“下次我註意。”

那副認真認錯的樣子，倒讓我後面那句“比毒藥強點”的嘲諷沒能說出口。

罷了，至少能吃。總比在南疆啃那些味道詭異的幹糧強。

傷好了，他的精力也明顯旺盛起來。夜裏守夜時不再那麽容易犯困，眼神在黑暗中亮得灼人，像匹年輕而警惕的狼。有次幾個不開眼的毛賊想摸我們歇腳的破廟，沒等我出手，他就悄無聲息地把人全放倒了，捆得結結實實扔在廟外，回來時氣息都沒亂一下。

“身手不錯。”我誇了他一句。

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又努力壓下去，只低低“嗯”了一聲，轉身去擦拭他那把寶貝刀了。那微微發紅的耳根，在火光下看得分明。

沒想到這家夥真是不經誇。

經過一處城鎮時，恰逢當地豪紳擺擂招婿，說是比武招親，擂臺搭得極高，彩頭掛得晃眼。我本無意湊這熱鬧，只想繞道而行。

卻不想擂臺上一名壯漢連勝幾場，氣焰囂張，口出狂言，將臺下武林人士貶得一文不值。圍觀人群憤懣，卻無人再敢上前。

陳塵的腳步停了下來，眉頭擰緊，盯著那擂主，手按上了刀柄。

我心中暗叫不好。

果然，下一秒，他身形一縱，竟直接躍上了那高高的擂臺！

“青崖山陳塵，領教閣下高招！”

聲音清朗，帶著青年人特有的銳氣。

我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這楞頭青是想氣死我！

臺上那壯漢見上來個如此年輕的，更是輕視，哇呀呀叫著便撲了上來。陳塵卻不慌不忙，身形靈動，刀法展開，不再是青崖山那套一板一眼的套路，反而帶上了幾分我所熟悉的狠辣和刁鉆——顯然是這一路跟著我，耳濡目染，不知不覺竟學去了幾分精髓。

不過十來個回合，他便尋到破綻，刀背精準地拍在對方手腕上，那壯漢慘叫一聲，鋼刀脫手。

臺下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叫好聲。

陳塵收刀而立，身姿挺拔，迎著日光，竟有幾分奪目。他看也沒看那彩頭和新娘子的方向，對著臺下拱了拱手，便躍下擂臺，快步回到我身邊。

“走吧。”他低聲說，氣息微喘，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點做了“好事”後等待評價的期待，又有些怕我責怪的不安。

我瞥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就走。

他楞了一下，趕緊跟上。我帶著陳塵專走小路，盡可能把後面想要追上來的人甩幹凈。

直到走出那城鎮老遠，我才淡淡開口：“下次出手前，先動動腦子。那擂主腳步虛浮，下盤不穩，明顯是被人餵藥硬堆上去的靶子，背後指不定有什麽齷齪。你贏了，是打了背後人的臉，平白惹麻煩。”

他怔住了，顯然沒想到這一層，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低下頭：“是我考慮不周。”

看著他這副像是被潑了冷水的樣子，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刀用得好，沒丟人。”

他猛地擡起頭，眼睛又亮了起來，像是重新被點燃的火種。

“嗯！”他重重點頭，嘴角又忍不住彎了起來。

傷好了，似乎連帶著某種束縛也解開了。他不再僅僅是那個沈默跟隨、需要保護的傷患，而是逐漸顯露出一個年輕武者應有的鋒芒、好奇，甚至……一點點笨拙的體貼。

前路依舊未知，麻煩也不會少。

但看著身邊這個傷好利索後、仿佛重新活過來的楞頭青，我忽然覺得，這趟旅程，或許不會像最初想的那麽……無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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