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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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說實話,在遇見鶩落之前,我這輩子出過最遠的門,就是鄴城。離青崖山三百多裏,騎馬跑了三天,還是因為二長老中毒,師伯命我務必去請那位據說能起死回生的華神醫——結果連人家面都沒見著,就被藥童一句“師父雲游去了”打發了回來。”

那一路的忐忑和焦急,我以為已經夠磨人了。可現在跟著鶩落,我才知道什麽叫真正的“心裏慌”。

南疆的林子密得嚇人,白天都暗無天日,晚上更是伸手不見五指,各種稀奇古怪的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也不知道是鳥是獸還是蟲,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腳下的路根本不能叫路,不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就是濕滑的苔蘚,要麽就是深一腳淺一腳的爛泥潭,一不小心就能陷進去。

可我前頭那個身影,卻走得極穩。

她好像天生就屬於這種地方,腳步輕得像貓,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地踩在最穩妥的地方,幾乎不發出一點聲音。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也能視物,總能提前避開垂下的毒藤或是盤踞在暗處的毒蛇。

我握緊了刀,努力跟上她的步伐,不敢有絲毫分神。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不久前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

那時候答應護衛她,一是為了報恩,二也是被那承諾壓得喘不過氣,想著早點解脫。根本沒細想過,這“護衛”的差事,會是這般光景。

我後來才知道,她其實比我還小四歲。

這個認知讓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有些恍惚。

比我還小四歲……青崖山上這個年紀的師妹,還在為練功偷懶被師父責罰而哭鼻子,為誰新得的珠花更漂亮而嘰嘰喳喳。

可她呢?

面對影煞門的圍殺,面不改色地灑出能讓人頃刻斃命的毒粉;在陰九幽那種老狐貍面前,也能冷靜周旋,套取情報;對著師伯那般慘狀,還能迅速判斷傷勢,果斷用藥施針……

她做事的沈穩和老練,對人心的洞察和世事的判斷,一次次讓我震驚,也讓我……打心眼裏欽佩。

後來我慢慢想明白了。這不是什麽天賦異稟,這是沒有退路的人,硬生生在懸崖邊上磨出來的本事。

就像她手裏的銀針,不是用來炫耀的,而是用來求生的。每一根,可能都沾著血和不得已。

她很少說話,偶爾開口,也多是吩咐或提醒,言簡意賅。但我能感覺到,她並非冷漠。她會因為我及時擋住冷箭而微微頷首,會在我因師門往事困擾時沈默地遞過水囊,會在發現某種能果腹的野果時,順手分我一半。

這種細微處的照拂,反而更讓人心頭沈甸甸的。

我知道她帶我同行,多半是看中我這身還算湊合的功夫,能當個擋箭的盾,或者一把好用的刀。我也確實是這麽做的。揮刀,斷後,探路,盡可能做好一個“護衛”該做的一切。

可有時候,看著她瘦削卻挺得筆直的背影,獨自走在危機四伏的黑暗裏,我會突然生出一種荒謬的沖動,想走到她前面去,替她擋掉所有明槍暗箭。

但這念頭很快就會被我自己掐滅。

她是鶩落,是“千面毒鶩”。是需要我仰視才能企及其冷靜和決斷的人。她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至少,不需要我這種連南疆毒蟲都對付得手忙腳亂的人的保護。

我能做的,就是跟緊她,握穩手裏的刀。

在她需要的時候,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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