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跟著鶩落鉆出石縫，踏入南疆深處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時，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山路越來越難走，腐葉下的泥濘常常沒過腳踝，四周彌漫著一種陳腐又帶著奇異甜香的氣味，吸多了讓人頭暈。我機械地跟著前面那個瘦削的背影，腦子裏卻亂成一團麻。

陰九幽的話，蘇木的控訴，像兩把鈍刀子，在我心裏反覆切割。如果掌門師伯真的如他們所說，年輕時做過那等背叛之事……那青崖山的清譽，師父們平日教導我們的正道俠義，又算什麽？我從小到大堅信的東西，難道都建立在虛偽和謊言之上？那我這些年的堅持，揮出的每一刀，又有什麽意義？

這種懷疑讓我恐慌，甚至比面對影煞門的圍殺更讓我難受。我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試圖找到一絲慰藉。

前面的鶩落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仿佛能看穿人心。

“一路上一句話沒有，心裏憋著事？”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我張了張嘴，喉嚨有些幹澀，一時不知該如何說起。

她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不知道該不該信陰九幽的話。”我終於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如果……如果掌門師伯他……”後面的話，我說不出口，那是一種對信仰崩塌的恐懼。

鶩落沈默了一下，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這死寂的林子裏顯得有些突兀，卻奇異地驅散了一點我心中的陰霾。

“那你信我師伯蘇木的話嗎？”她反問。

我下意識地想點頭說“信”，畢竟蘇木那般慘狀，臨死之言不像作偽。可話到嘴邊，我又頓住了——蘇木言之鑿鑿地說鶩落的師父背叛了他……如果那是真的……

我的猶豫顯然落在鶩落眼裏。她看著我的眼睛，緩緩道：“我信師伯的話。”

我一楞。

她繼續道，語氣篤定：“但我更信我師父。我相信他絕不會背叛蘇木師伯。當年之事，必定另有隱情。”

“為什麽？”我脫口而出，不明白她為何如此肯定。畢竟，連蘇木都那樣說……

鶩落的目光投向密林深處，仿佛能穿透層層時光：“他們說的‘事實’，可能是真的。而你的經歷，你感受到的師門恩義，也不是假的。”

她轉回頭，看著我：“你印象中的掌門師伯，是什麽樣的人？”

我怔住了。

印象中的掌門師伯……

是那個會在晨課時，耐心糾正我劍招偏差的嚴厲長者。是那個在年節時，會給每個弟子發壓歲錢，嘴角帶著溫和笑意的老人。是那個在二長老中毒時，不惜耗費自身內力為其續命，幾天幾夜不曾合眼的師兄。是那個教導我們“武以止戈”，門規第一條便是“持身以正”的掌門。

他的嚴厲，他的慈和，他的擔當，他日覆一日的言傳身教……這些，難道都是裝出來的嗎？

一個人，能偽裝幾十年嗎？

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一股熱流沖散了之前的冰冷和迷茫。

“師伯他……”我深吸一口氣，聲音穩了許多，“是一位令人敬重的長者。”

鶩落點了點頭：“那就夠了。別人說什麽，是別人的事。你信你看到的，信你感受到的。至於當年的真相……”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等我們找到萬毒宗廢墟，找到另外半部《毒蠱真經》，或者找到其他知情人，自然能水落石出。現在胡思亂想，除了自亂陣腳，毫無用處。”

她的話像一把重錘，敲散了我心中的迷霧。

是啊，真相未明之前，我為何要因敵人的幾句話就動搖自己的信念？我親眼所見、親身感受的經歷，難道還比不上陰九幽的挑撥和蘇木充滿恨意的指控嗎？

重要的是當下，是往前走。

“我明白了。”我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感覺壓在心口的巨石輕了許多，“多謝姑娘點撥。”

鶩落瞥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繼續前行。

但這一次，她的背影在我眼中似乎不再那麽遙遠和難以觸及。

我跟上她的腳步，握刀的手沈穩有力。

林深霧重，前路未知。

但心中的路，已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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