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日子像溪水，不緊不慢地淌著。其實能喘著氣，看著日頭升起落下，真的就很好。天上的雲，路邊的野花，偶爾飄來的糕餅香……這些平凡易得的東西，都能讓人心裏頭軟一下。

可人不能光活著，還得有點盼頭。

我的盼頭，慢慢就成了想弄明白師父的事兒。

他走的時候，才四十歲。鬢角連白發都還沒幾根，眉眼間甚至還能看出些年輕時的鋒銳輪廓。可他總是沈默著，皺著眉，眼底壓著沈沈的東西，讓我總覺得他已經很老很老了。

現在我才恍惚，四十歲，對於江湖人來說，或許正當盛年。他本該有很長的路可以走。

他就像一顆流星，闖進我的天空，耀眼了一瞬，又徹底消失，幹凈得讓人心慌。除了教我的毒術，除了“燼灰”珠，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他叫什麽名字？從哪兒來？他那樣的人，為什麽要隱居山林，最後在四十歲就死在了深山裏？他有過什麽樣的過去？他畫過的那些人，都是誰？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打聽。

碰上那些來交易的江湖人，尤其是些年紀大些、跑過不少地方的，完成交易後，我有時會狀似無意地多問一句：“哎，聽說過一個用毒很厲害、到現在約莫四十上下、後來隱居避世的男人嗎？脾氣有點怪，本事大得很。”

大多數人都搖頭，眼神警惕。

但也偶爾有那麽一兩個，會露出思索的表情。

“現在四十來歲？用毒……嘶，這年紀，倒讓我想起一樁舊事。差不多二十年前吧，南疆那邊有個挺邪性的小派，專出用毒的高手，據說內部鬥得極狠，一代只活一個。後來好像徹底沒了聲息……最後一代要是活到現在，活下來的那個，年紀倒是對得上……”

“獨來獨往的用毒高手？這麽年輕？唔……倒是聽說過一點風聲，說幾年前有名門正派圍剿過一個‘毒君’，年紀不大，卻狠辣異常，最後好像是被逼入了北邊群山，生死不知……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

這些碎片東一句西一句，模糊不清。但我就像撿拾珍珠一樣，小心翼翼地把這些可能有關聯的詞語串起來——“南疆”、“內鬥”、“毒君”、“圍剿”、“生死不知”……

每聽到一點，我就會坐在窗前，摸著“燼灰”珠，慢慢地想，慢慢地拼。

“師父，那些沈重的事，是怎麽把你壓成那樣的？”

“南疆的內鬥……就是你說的‘養蠱’嗎？你贏了多少場，才活到最後？那些畫中人，都已經被你殺了嗎？”

“被人圍剿……你又是怎麽逃出來的？”

那些冰冷的詞語，似乎慢慢給記憶裏那個總是板著臉、眼底藏著無盡疲憊的“年輕”師父，增添了一抹血色的背景。我甚至開始想象，他二十歲時是什麽樣子？是不是也曾有過輕狂恣意？還是從很小的時候，就註定要走在一條獨行的、浸滿毒液的路上？

回憶仿佛也跟著這些拼湊的碎片，一點點變得鮮活，卻也更加刺痛。想起他教我時偶爾走神望向遠方的樣子，想起他有時會對著空無一人的山谷久久沈默……原來那不是蒼老的沈寂，那是盛年之下的萬念俱灰。

原來，我不僅僅是在打聽他的過去。

我是在用這種方式，試圖讀懂他那短暫卻沈重的四十年。

梨酒還是甜的。

但心裏那份想讀懂他的盼頭，卻讓這甜味裏，摻進了一絲屬於他年紀的、未老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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