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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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個子那麽高的師父,燒完了也就只是小小的一壇。

火焰熄滅後,我看到的不是尋常的白或灰色,大概是因為服了“燼灰”的緣故,是一種泛著微光的井天藍色。

我一遍又一遍地篩著那些細膩的藍色塵埃,然後混入粘合的材料,親手將它們搓成一顆顆圓潤的珠子。指尖傳來的觸感微涼而細膩,動作機械又精準。我的頭腦異常清醒,心裏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死寂。

我很難想象自己居然可以如此平靜地做這件事。沒有顫抖,沒有眼淚,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我正在處理的,只是一件尋常的物事,而非師父存在的最後痕跡。

直到最後一顆珠子在我掌心滾落,折射出幽藍的光澤,我才驀然驚覺——我心裏好像有點什麽東西,也跟著師父一起燒掉了,化成灰,再也找不回來了。那大概是最後一點能讓我感到劇烈悲傷的東西。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藍色的平靜。

除了這些珠子,師父還留給我半部古書,說是師門秘傳的上半部。至於下半部在哪裏,他沒說,也沒來得及說。

整理了一下師父留下的東西,鎖上門,我下了山。

江湖沒我想的那麽可怕,也沒那麽好玩。

一開始是有些不知死活的毛賊混混,見我一個小姑娘,又不像會武功的樣子,便想來捏軟柿子。結果三兩下就解決了,不是抱著肚子在官道邊哭爹喊娘地打滾,就是渾身發癢把自己撓得沒一塊好皮。最慘的那個想搶我的行李,三天後被人發現昏死在臭水溝裏,渾身僵得像塊木頭,口水流了三尺長。

漸漸地,附近幾條道上的蟊賊見了我都繞道走,看我的眼神像看地府裏爬出來的惡鬼。

我沒打算靠毒術揚名立萬。師父說得對,這手藝是保命的底牌,不是招搖的旗幡。但是我需要錢生活,需要有客戶上門,也帶著點孩子的小小驕傲,想要證明我的本事。開始是賣點尋常的傷藥,後來也賣點迷藥毒藥,再後來就有人循著些模糊的傳聞找上門。

我不挑客人,只問身份,不問緣由。來求什麽的都有。有毒殺仇家的,有求解毒的,有想買些叫人暫時失力或口吐真言的偏門玩意的。我給的東西都很好用,名氣漸漸大了起來。也遇到過辦完事想要回頭滅口的,對付起來我也不手軟。接觸的人越多,我越覺得江湖,就是個大泥潭。慢慢地,覺得沒什麽意思了。

收夠了真金白銀,那些看起來油水足的富戶或者道貌岸然的老爺們,不狠狠宰一刀都對不起我受過的苦。可我拿著錢,除了買點珍惜的藥材,也實在沒什麽想買的東西。

後來,對有些人,我不再要錢。

“說說吧,”我晃著粗陶碗,看著對面那些或因仇恨或因焦急而扭曲的臉,“你們門派裏,最近有什麽有意思的、見不得光的事兒?或者……你主家不可告人的隱秘?”

這比收錢有意思多了。那些或驚悚或香艷或骯臟的秘密,像一塊塊碎片,幫我拼湊出這個江湖光鮮表皮下的真實模樣,比茶館裏說書先生的故事精彩百倍。

我發現,真正號稱名門正派的人物,幾乎不會明著來找我交易。他們顧忌名聲,怕沾上“與毒為伍”的汙點,就算真的需要我的“手藝”,也是派個生面孔、繞七八個彎來接觸,交易完了立刻撇清關系,仿佛從未來過。越是這樣的人,我對他們的秘密,越感興趣。

倒是那些被歸為“邪門歪道”的家夥,做起事來肆無忌憚,反而更守“規矩”。他們明碼標價,想要什麽,能付出什麽,說得清清楚楚。交易就是交易,完了各自走人,很少拖泥帶水背後捅刀——大概是因為他們更清楚,玩陰的,對大家都沒什麽好處。

何況從我這裏留下的消息從未洩露出去過,我孤身一人,與各門各派都無瓜葛,漸漸地也就沒人找我麻煩。

我就這樣過著日子。不算富貴,也餓不死。沒人敢輕易招惹,也沒有朋友。沒事還是會去“狗姥姥”那個破舊的小酒館,喝一碗清甜的梨酒,看著窗外人來人往。

孤獨嗎?可能有吧。

但比起山上那最後一場刻骨銘心的“出師禮”,這點孤獨,算不得什麽。

梨酒不苦。

離得久了,有些痛,好像真的能被時間泡得淡一點。

只是肩頭那片早已洗凈的血漬,在某些深夜,總會提醒著我,那份“禮物”的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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