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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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日子就這麽過著,驚險又……安穩。我漸漸習慣了和師父這種互相下絆子又互相救命的古怪師徒生活。山野寂靜,除了偶爾跟師父下山采買,幾乎與世隔絕。

我有時候也會胡思亂想。師父本事這麽大,為什麽師門只有他一個人?我沒見過任何師叔伯,也沒聽師父提起過同門。

他就像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然後又在路邊撿到了我。

後來看到師父畫的畫,畫的大概是他以前在師門的生活。環境建築他只畫了一個大概的輪廓,卻細細地畫出了其中的男男女女。有幾個人畫的比較多,一個明顯像是長輩的女子,有一個看起來是他的兄弟,還有個小姑娘,愛穿紫色的衣服,古靈精怪。

師父畫完,看幾天,就會把這些畫燒掉,燒完再畫新的。他倒也不避著我,我想看,就給我看。我看著畫中人一天天長大,變老。師父看著這些畫的時候,神態很平和,倒讓我也歇了詢問的心思。

我偷偷揣測過。也許師父是離開了某個顯赫的大門派?或者是……背叛了師門?因為某些不得已的緣由,才躲在這深山裏,只收了我這麽一個來歷不明、資質古怪的徒弟,算是留個傳承,也圖個清靜?

我以為這就是答案了。甚至心裏還有點小得意,覺得師父是看中了我這份“與眾不同”的天賦,才把衣缽傳給了我。

直到我出師那天。

那天,師父異常鄭重。他換上了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但十分整潔的舊袍子,把我叫到平日裏試毒制藥的山洞裏。石桌上,沒有擺滿毒草解藥,只放了兩杯清茶。

山洞裏光線晦暗,只有幾盞油燈跳動著昏黃的光暈,映得師父的臉龐明滅不定。

“小落,”他開口,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沈肅,“你的本事,已經學成了九成九。剩下的一分,不在毒理,而在人心,需得你自己日後去歷練。”

我心裏咯噔一下,隱隱覺得不對勁。出師就出師,怎麽弄得像……訣別?

“師父,您……”

他擡手止住了我的話,目光覆雜地看著我,那裏面有欣慰,有遺憾,有痛楚,還有一種我那時看不懂的……決絕。

“你是不是一直很奇怪,為何師門只有你我二人?”他緩緩問道。

我點了點頭。

師父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揭開一個沈重的傷疤:“因為我們這一脈,本就不是什麽正道。用毒之術,陰詭狠辣,為江湖名門正派所不齒,雖極具威力,卻難以掌控,動輒反噬己身,更易引來殺身之禍。故而,自古便極少有人願意修習,即便修習,也多是心術不正或走投無路之徒。”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洞裏回蕩,帶著冰冷的回音。

“所謂師門傳承,與其說是開枝散葉,不如說……是在養蠱。”

“養蠱?”我心頭一寒。

“不錯。”師父的眼神銳利起來,“每一代,或許會尋得幾個資質尚可的傳人,但最終,只能有一人真正繼承師門核心,活下去。其餘人……皆是踏腳石,是試煉,是……必須清除的隱患,以防毒術外流或日後對自己造成威脅。”

我聽得手腳冰涼,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上來。

師父的目光轉向石桌上的兩杯茶,聲音低沈得可怕:“而最終出師那一關……便是師徒局,生死局。”

他擡眼,死死盯住我,一字一句道:“贏了,你便可帶著一身毒術下山,從此海闊天空。輸了……就把命留下,一身毒血化入這山土,為師門……盡最後一份力。”

我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師父,看著那兩杯看似清澈的茶水。

怪不得我說要修習毒術的時候,他這樣反對。

原來這看似與世無爭的山野,才是真正殘酷的鬥獸場。

原來我所以為的師徒情深,互相試毒解毒的日日夜夜,都是為了最終這一刻——你死我活。

“為什麽……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我的聲音發顫。

師父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深的痛苦,但很快又恢覆了冷硬:“告訴你?告訴你,你還會毫無保留地學嗎?還會在每一次試毒時,都拼盡全力去求解嗎?唯有不知情,你才能心無旁騖地學到極致,也唯有學到極致……今日,你才有一線生機。”

他指了指那兩杯茶:“選一杯。喝下去。或者……你現在轉身離開,剜掉鼻子,割掉舌頭,自毀雙目,廢掉自己一身毒功,發誓永不再用,我可當你從未入我門下。”

離開?廢掉毒功?那我這些年吃的苦,受的怕,無數次在鬼門關前的掙紮,又算什麽?

我看著師父,他站在那裏,像一座沈默的山,也是我必須要跨越的……最後一道生死關。

山洞裏,只剩下油燈燃燒的劈啪聲,和我劇烈的心跳。

原來,這才是師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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