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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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我叫鶩落，今天我二十歲了，雖然是按師父收養我的日子算的。
闖蕩江湖已經六年，我一向小心謹慎。不過今天我覺得可以做點特別的事。
嘖，又一群吵吵嚷嚷的刀客湧進了醉仙樓。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他們吆喝著上酒，仿佛灌下去的不是辣口的苦水，而是什麽瓊漿玉液。
我真不明白。江湖人好像離了酒就不會說話辦事。結仇要喝，和解也要喝；送行要喝，接風還要喝。那玩意兒聞起來就辣，灌多了頭重腳輕，醜態百出，到底有什麽好？
可是我突然也想試試。
揣著剛到手的一筆錢，也踏進了醉仙樓。跑堂的見我是個生面孔，又是個女子，眼神裏帶著打量。我懶得理會，徑直找了張空桌坐下，將錢袋往桌上一丟。
“上你們這兒最貴、最好的酒。”
很快，一壺酒並一只白玉杯送了上來。酒液清澈，聞著倒有幾分香氣。我學著隔壁桌那些豪客的樣子，端起杯，仰頭便是一大口——
呸！
一股辛辣直沖腦門，緊接著是彌漫開的苦澀，從舌根一路燒到胃裏，嗆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怎麽會有人喜歡這種東西？
隔壁桌的人似乎註意到我的狼狽，發出幾聲哄笑。我臉上掛不住，心一橫，抓起酒壺對著嘴猛灌了幾口。苦！還是苦！更多的灼燒感在喉嚨和胃裏翻騰，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
再醒來時已是深夜，我趴在冰冷的桌面上，渾身酒臭，胃裏像有根繩子死死絞著，抽搐著發痛。吐過的痕跡還沒清理幹凈。
從那以後，我跟酒算是結了仇了。我看明白了，什麽快意恩仇，什麽瀟灑豪邁，都是騙人的。這幫江湖人，就是一群自討苦吃的傻子，還要裝出無比享受的模樣。
直到有一天，我為了躲一場突如其來的雨，鉆進了這條僻靜小巷子裏的破舊酒館。
店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個打著瞌睡的老板。空氣裏沒有醉仙樓那種濃烈嗆人的酒氣，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清甜的果香。菜單上的字跡模糊不清，我隨便指了一樣。
老板端上來一個粗陶碗，裏面的酒液顏色清淺，聞著那甜香更明顯了。
“這是什麽酒？”
“自家釀的梨酒，用後山的果子，不值錢。”老板嘟囔著，又縮回了櫃臺後。
我將信將疑地抿了一小口。
清冽的汁液滑過舌尖，是甜的。梨子的清香瞬間溢滿口腔，爽口得很，喝不出酒的辣味和苦味。我又喝了一大口，確認了，真的不苦，只有清甜的回味。
我幾乎是驚喜地打量著這碗酒，再看看這冷清得快要關門大吉的酒館。這麽好的東西，居然沒人喝？
後來我成了這裏的常客，跟老板“狗姥姥”也混的很熟。老板是個駝背的大爺，姓茍，平時好釀酒，人家叫他“老醪”，我聽了他這名，覺得跟這裏的菜一樣，一言難盡。我喊他“狗姥姥”，他不生氣，可能根本不在乎。這裏酒好不好也全看老板心情，唯獨這梨酒，始終清甜如一。
也好，沒人來搶。我就愛窩在這個角落裏，安安靜靜地喝我的甜酒，看窗外細雨斜陽，聽檐下風鈴輕響。比起那些裝模作樣、用苦酒買醉的江湖客，我這兒才是真正的逍遙自在。
梨酒不苦，離那些紛紛擾擾遠了，心裏自然也就不苦了。
我也算是江湖人，可我從小就不怎麽會功夫。
用江湖門派的說法：我的資質甚差，人還很懶。小時候師父也教過我功夫，但是我對搏擊類的功夫實在不感興趣。除了基本功練了練，就是把輕功湊合練了練，預備跑路好用。
結果有一次試著跳個矮墻，不僅沒過去，還差點把師父養了十年的老藥圃砸個稀巴爛。
師父痛心疾首：“小落啊，你這根骨……罷了，不說根骨。可你總得學點能吃飯的本事吧？江湖險惡，師父不能護你一輩子啊！”
我癟癟嘴，看了眼師父：“師父，我這不練著輕功呢嘛。至於拳腳功夫，實在是不想學……我不想打人，也不想劫道，我不與人為惡，能逃跑就行了。而且……太苦了，起早貪黑，風吹日曬，渾身都疼……”
師父看著我，長長嘆了口氣，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能賴一天是一天唄。曬太陽、看雲彩，閑著沒事還可以看看書，多自在啊。
一天下午，我溜達到後山，精準地找到我最愛的“躺平”寶地，舒舒服服地窩進草叢裏。天藍雲白，風也正好。我順手拔了根旁邊長得挺順眼的草，叼在嘴裏，有點淡淡的甜味兒，沒多想，翹著腳看雲彩變魔術。
看著看著，天怎麽就黑了？雲彩好像……在轉？嘴裏那草好像也沒味了……後來，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再醒來，頭疼欲裂，眼皮重得像掛了秤砣。師父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小祖宗！你真是……你真是會挑！”他氣得手指頭都在抖，“滿山的草你不啃，偏偏啃了棵我都還沒完全試出藥性的‘夢閻羅’！你是嫌命長嗎？！”
我腦子嗡嗡的，卻猛地抓住關鍵詞：“夢……閻羅？師父，這草……這麽厲害？您種的？您還會弄這個？！”
師父狠狠瞪了我一眼，沒否認。
我一下子激動起來，掙紮著想坐起身：“這個好！師父！學這個好！不用紮馬步！不用跑步！不用跳高！就坐著！擺弄這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就行！對不對？我腦子好使！我記性可好了！什麽書看兩遍就能記住！”
我用充滿渴望的眼睛盯著他。
師父看著我，那張總是充滿無奈的臉上，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定格在一種深深的、覆雜的無力感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列舉一萬個拒絕我的理由，但看看我這副徹底廢掉的武學天賦和怕苦怕累的德行，再想想我剛剛在鬼門關晃悠的那一遭……
他最終像是被抽幹了力氣，頹然揮揮手。
“孽障……真是孽障！罷了！也許真是天意……你可能真的跟毒草有緣分，以後……怕是也要交代在這上面。學吧學吧，依你！”
從此以後，我終於找到了最適合我的康莊大道——躺著就能……呃，坐著就能研究的天賦領域。後來想想，雖然不用練武了，苦可一點沒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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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鶩落，今天我二十歲了，雖然是按師父收養我的日子算的。
闖蕩江湖已經六年，我一向小心謹慎。不過今天我覺得可以做點特別的事。
嘖，又一群吵吵嚷嚷的刀客湧進了醉仙樓。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他們吆喝著上酒，仿佛灌下去的不是辣口的苦水，而是什麽瓊漿玉液。
我真不明白。江湖人好像離了酒就不會說話辦事。結仇要喝，和解也要喝；送行要喝，接風還要喝。那玩意兒聞起來就辣，灌多了頭重腳輕，醜態百出，到底有什麽好？
可是我突然也想試試。
揣著剛到手的一筆錢，也踏進了醉仙樓。跑堂的見我是個生面孔，又是個女子，眼神裏帶著打量。我懶得理會，徑直找了張空桌坐下，將錢袋往桌上一丟。
“上你們這兒最貴、最好的酒。”
很快，一壺酒並一只白玉杯送了上來。酒液清澈，聞著倒有幾分香氣。我學著隔壁桌那些豪客的樣子，端起杯，仰頭便是一大口——
呸！
一股辛辣直沖腦門，緊接著是彌漫開的苦澀，從舌根一路燒到胃裏，嗆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怎麽會有人喜歡這種東西？
隔壁桌的人似乎註意到我的狼狽，發出幾聲哄笑。我臉上掛不住，心一橫，抓起酒壺對著嘴猛灌了幾口。苦！還是苦！更多的灼燒感在喉嚨和胃裏翻騰，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
再醒來時已是深夜，我趴在冰冷的桌面上，渾身酒臭，胃裏像有根繩子死死絞著，抽搐著發痛。吐過的痕跡還沒清理幹凈。
從那以後，我跟酒算是結了仇了。我看明白了，什麽快意恩仇，什麽瀟灑豪邁，都是騙人的。這幫江湖人，就是一群自討苦吃的傻子，還要裝出無比享受的模樣。
直到有一天，我為了躲一場突如其來的雨，鉆進了這條僻靜小巷子裏的破舊酒館。
店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個打著瞌睡的老板。空氣裏沒有醉仙樓那種濃烈嗆人的酒氣，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清甜的果香。菜單上的字跡模糊不清，我隨便指了一樣。
老板端上來一個粗陶碗，裏面的酒液顏色清淺，聞著那甜香更明顯了。
“這是什麽酒？”
“自家釀的梨酒，用後山的果子，不值錢。”老板嘟囔著，又縮回了櫃臺後。
我將信將疑地抿了一小口。
清冽的汁液滑過舌尖，是甜的。梨子的清香瞬間溢滿口腔，爽口得很，喝不出酒的辣味和苦味。我又喝了一大口，確認了，真的不苦，只有清甜的回味。
我幾乎是驚喜地打量著這碗酒，再看看這冷清得快要關門大吉的酒館。這麽好的東西，居然沒人喝？
後來我成了這裏的常客，跟老板“狗姥姥”也混的很熟。老板是個駝背的大爺，姓茍，平時好釀酒，人家叫他“老醪”，我聽了他這名，覺得跟這裏的菜一樣，一言難盡。我喊他“狗姥姥”，他不生氣，可能根本不在乎。這裏酒好不好也全看老板心情，唯獨這梨酒，始終清甜如一。
也好，沒人來搶。我就愛窩在這個角落裏，安安靜靜地喝我的甜酒，看窗外細雨斜陽，聽檐下風鈴輕響。比起那些裝模作樣、用苦酒買醉的江湖客，我這兒才是真正的逍遙自在。
梨酒不苦，離那些紛紛擾擾遠了，心裏自然也就不苦了。
我也算是江湖人，可我從小就不怎麽會功夫。
用江湖門派的說法：我的資質甚差，人還很懶。小時候師父也教過我功夫，但是我對搏擊類的功夫實在不感興趣。除了基本功練了練，就是把輕功湊合練了練，預備跑路好用。
結果有一次試著跳個矮墻，不僅沒過去，還差點把師父養了十年的老藥圃砸個稀巴爛。
師父痛心疾首：“小落啊，你這根骨……罷了，不說根骨。可你總得學點能吃飯的本事吧？江湖險惡，師父不能護你一輩子啊！”
我癟癟嘴，看了眼師父：“師父，我這不練著輕功呢嘛。至於拳腳功夫，實在是不想學……我不想打人，也不想劫道，我不與人為惡，能逃跑就行了。而且……太苦了，起早貪黑，風吹日曬，渾身都疼……”
師父看著我，長長嘆了口氣，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能賴一天是一天唄。曬太陽、看雲彩，閑著沒事還可以看看書，多自在啊。
一天下午，我溜達到後山，精準地找到我最愛的“躺平”寶地，舒舒服服地窩進草叢裏。天藍雲白，風也正好。我順手拔了根旁邊長得挺順眼的草，叼在嘴裏，有點淡淡的甜味兒，沒多想，翹著腳看雲彩變魔術。
看著看著，天怎麽就黑了？雲彩好像……在轉？嘴裏那草好像也沒味了……後來，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再醒來，頭疼欲裂，眼皮重得像掛了秤砣。師父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小祖宗！你真是……你真是會挑！”他氣得手指頭都在抖，“滿山的草你不啃，偏偏啃了棵我都還沒完全試出藥性的‘夢閻羅’！你是嫌命長嗎？！”
我腦子嗡嗡的，卻猛地抓住關鍵詞：“夢……閻羅？師父，這草……這麽厲害？您種的？您還會弄這個？！”
師父狠狠瞪了我一眼，沒否認。
我一下子激動起來，掙紮著想坐起身：“這個好！師父！學這個好！不用紮馬步！不用跑步！不用跳高！就坐著！擺弄這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就行！對不對？我腦子好使！我記性可好了！什麽書看兩遍就能記住！”
我用充滿渴望的眼睛盯著他。
師父看著我，那張總是充滿無奈的臉上，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定格在一種深深的、覆雜的無力感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列舉一萬個拒絕我的理由，但看看我這副徹底廢掉的武學天賦和怕苦怕累的德行，再想想我剛剛在鬼門關晃悠的那一遭……
他最終像是被抽幹了力氣，頹然揮揮手。
“孽障……真是孽障！罷了！也許真是天意……你可能真的跟毒草有緣分，以後……怕是也要交代在這上面。學吧學吧，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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