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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風起揚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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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風起揚州(四)

蕭翌先是把張亦琦帶到了一個相對平緩的地方,確認她安全後才離開。張亦琦判斷的沒錯,宋婉瑜已經被人群擠得面色慘白,幾近窒息。恍惚間,宋婉瑜感覺眼前的世界漸漸模糊,就在這時,一張日思夜想的臉龐闖入眼簾。她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喜與依賴,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好想一頭撲進那個人的懷裏。蕭翌沒給她機會,他直接拽住宋婉瑜的手腕就這麽把人給拉了出來。緊接著,蕭翌半拖半拽,帶著宋婉瑜一路疾行,來到了屋頂之上。

此時崔致遠也帶著長寧找到了張亦琦。崔致遠就比蕭翌溫柔多了,至少他還是摟著長寧的。

蕭翌一松開宋婉瑜的手腕,她便雙腿一軟,像一灘軟泥般癱倒在屋頂上。張亦琦連忙去檢查査她的呼吸和脈搏。奇怪的是,長寧並沒有向往常那樣跟到長寧身邊來,而是一動不動的站在哪裏,神色茫然的盯著張亦琦。

張亦琦不經意間擡眼,瞥見長寧的衣裳上有好幾個烏黑的腳印,手背上也有明顯的擦傷,不難想象,長寧剛剛一定是摔倒在地,還被人狠狠踩了好幾腳。若不是崔致遠及時趕到,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可張亦琦心裏納悶,心上人前去搭救,長寧怎麽看起來一臉的不開心呢?

神武營的來的很快,不一會兒,原本擁擠不堪的人群明顯松動了許多。緊接著人流開始有序向上,大概過了一個時辰的功夫,被堵的水洩不通的小道才開始慢慢的恢覆起秩序來。

盡管疏通及時,可還是有人不幸受傷。其中,有一位新婚不久、身懷六甲的娘子,原本滿心歡喜地想來寺院在浴佛節祈福,期盼著新生命的平安降臨,卻沒想到,竟被無情的人群擠死在了佛祖腳下。她的丈夫此刻正坐在她的屍身旁,雙手緊緊抱住頭,哭得撕心裂肺,那悲痛欲絕的哭聲,如同一把把利刃,刺痛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重新回到地面的張亦琦,沒忘記自己是一個大夫。她來不及喘口氣,便迅速穿梭在人群中,蹲下身為受傷的百姓檢查傷勢,現場有不少人跌倒後被踩傷,如果不是神武營及時趕來維持秩序,恐怕此刻早已是哀嚎遍野。

張亦琦一邊忙碌著,一邊暗自疑惑:浴佛節年年都有,為何今年的人如此之多呢?

眾人回到別院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蕭翌卻沒有閑下來,發生這麽惡劣的事情,他回城後就立刻去了衙署。杜嬌妤因為和陸珩在後山上逗留了一會並沒有碰到踩踏事件,而許臨書,下山時與宋婉瑜、長寧同行,卻不幸卷入了那混亂的人潮。擁擠的人群如洶湧的潮水,瞬間將他們沖散。許臨書雖身形單薄,到底是個男子,仗著身高的優勢,在密不透風的人墻中艱難地尋得一絲喘息的縫隙,一路掙紮,最後被擠進一家香燭鋪子,才總算脫了困。反觀宋婉瑜和長寧,就沒這般幸運了,兩人在混亂中被人群沖撞、踩踏,傷痕累累。

夜,如墨般濃稠。

張亦琦手持藥罐,輕手輕腳地走進宋婉瑜的房間。屋內,燭火搖曳,長寧獨自坐在窗邊,目光空洞,似是仍未從白日的驚恐中回過神來。

“你今天下山的時候,是和二哥哥在一起嗎?”長寧的聲音打破了寂靜,語氣出奇的平和,全然沒了往日找張亦琦時那股子囂張跋扈的勁兒 。

“是。”張亦琦輕聲應答,聲音在靜謐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崔致遠沒找到你?”

“找到了。”

張亦琦的思緒飄回到當時,崔致遠確實尋到了她,不過準確來講,他是先遇見了蕭翌。那時的她正軟磨硬泡的叫蕭翌去救奄奄一息的宋婉瑜。

長寧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奈,“也就是說,是二哥哥讓他來找我的。”

張亦琦沈默了,因為長寧所言不虛,確實是蕭翌下的命令。

回想起那時,崔致遠第一眼瞧見張亦琦,滿是關切,下意識地就想上前查看她是否安好,卻被蕭翌不著痕跡地擋了回去。崔致遠這才驚覺,下山目睹人群瘋狂擠壓的那一刻,他滿腦子都是張亦琦的安危。在混亂的人海裏,但凡瞥見一個與她相似的背影,他都會不顧一切地沖過去。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了長寧,可彼時的他,滿心被對張亦琦的擔憂占據,哪還有心思顧及旁人。直至蕭翌發號施令,他才憑借著那點模糊的印象,在雜亂的地面上找到了摔倒在地、狼狽不堪的長寧公主。

張亦琦從宋婉瑜的房間緩緩走出,她並未徑直返回休息,而是拖著略顯沈重的步子,獨自一人走向湖邊的亭子。坐下後,她眼神放空,毫無目標的看著遠方,想著白天發生的事情,眼神中滿是迷茫與困惑 ,似乎被無形的枷鎖束縛住,無法掙脫。此時,溫柔的月光傾灑而下,在湖面上鋪就一層銀白的薄紗,微風拂過,湖面波光粼粼,可這美好的月色,卻怎麽也驅散不了她心頭的陰霾。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去睡覺?”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悠悠傳來。

張亦琦聞聲,下意識地轉過身,原來是蕭翌,他剛從衙署歸來,神色間帶著幾分疲憊,卻仍不減平日的俊朗。看到他的瞬間,張亦琦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隨即又恢覆如常。

“怎麽樣,查清楚了嗎?” 張亦琦連忙問道,眼神中滿是急切,身體也不自覺地前傾,似乎想從蕭翌口中快速得到答案。

蕭翌微微頷首,神色變得嚴肅起來,緩緩說道:“有人在暗中傳謠,說皇兄天鉞帶煞,會流年不利,天災不斷,須水龍歸位才能破解。還有另一夥人傳謠,稱今日浴佛節,水龍真身會在大明寺現身歸位。百姓們信以為真,所以才造成了人流擁擠的混亂局面。”

“第一則謠言我在街上倒是聽說過,可第二則,怎麽街上一點風聲都沒有?” 張亦琦秀眉輕蹙,滿臉疑惑,輕輕搖了搖頭,似乎在思考其中的蹊蹺。

蕭翌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解釋道:“因為第二則是在揚州周邊州縣傳開的,所以揚州城內的百姓並不知曉。”

張亦琦先是一怔,隨後瞬間反應過來,臉上寫滿了震驚,脫口而出:“那這麽說,這是有人蓄意謀劃的?到底是誰,如此歹毒?”

蕭翌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溫柔,輕聲問道:“你忘了我今日說的話了?”

張亦琦聞言,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蕭翌白天所說的話——宋婉瑜要是被踩死了,罪魁禍首也是她爹。想到這兒,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了然,卻又帶著難以置信:“她父親為什麽要這麽做?”

蕭翌慢慢地走到湖邊,目光望向遠方,眼神深邃而莫測,冷冷道:“這便是朝廷黨爭,在他們眼中,邊關將士算什麽,三百流民算什麽,揚州百姓又算什麽?哪有那至高無上的權力來得重要。”

徐福在一旁,不禁發出一聲沈重的嘆息:“幸好今日疏通及時,傷者雖多,但只死亡一人,就是那位身懷六甲的孕婦。也不知道她家人會不會聽信這些謠言。”

張亦琦輕輕搖了搖頭,神色有些無奈,耐心解釋道:“徐侍衛,你有所不知,我們這些小老百姓是最好糊弄的。死了一百個人,大家會覺得是天災;死了十個人,或許會有人認為是人禍。可倘若只死了一個人呢?他們根本不會去追究背後的原因,只會自認倒黴,覺得是自己命不好。又哪裏能想到,自己的命在朝廷高官眼裏,連草芥都不如,不過是他們權力博弈的工具。”

蕭翌聽了,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地問道:“現在後悔叫我去救宋婉瑜了嗎?”

“有點。” 張亦琦毫不猶豫,坦誠地回答。緊接著又補充道,“不過,她要是真死了,像她爹這種冷血的人,想必也不會太過傷心。說不定還會想著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借機大做文章呢。這麽看來,救了她還是更劃算些。”

徐福敏銳地察覺到蕭翌和張亦琦之間彌漫著的那股不同尋常的暧昧氣息,便找了個借口,拉著葉臨匆匆離開,給二人留出獨處的空間。

月色如華,為四周勾勒出一層朦朧的輪廓。蕭翌靜靜地佇立在那兒,薄唇輕啟,輕聲喚道:“小滿。”那聲音仿若裹挾著繾綣的深情,又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愧疚,悠悠地在兩人之間散開。

“嗯?”正隨意撥弄著衣角的張亦琦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聞聲擡起頭,目光不偏不倚,與蕭翌的視線撞了個滿懷 。

蕭翌微微垂眸,似是在思忖著什麽。片刻後,他緩緩開口:“當初我射你那一箭……”話語一頓,眼中的歉意愈發濃重,像是飽含著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化作一句誠摯的“對不起”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似乎在回憶中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沒事沒事。”張亦琦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嘴角揚起的弧度帶著幾分灑脫,“我大人有大量,從不翻舊賬。”說著,還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為什麽這麽說,你真的不記恨我嗎?”蕭翌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微微皺眉,似乎對張亦琦的回答感到意外,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試圖從中探尋到真實的情緒。

“我為什麽要記恨你?那時候我們都還不算認識呢。”張亦琦一臉真誠地說道,目光坦然,直視著蕭翌的眼睛 。她心裏清楚,確實不能用現在的關系去衡量過去。回想起當初崔致遠讓她去救蕭翌,她也是滿心的不情願。不過,這種真心話,她可不會傻到說出口,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到這兒,她下意識地咬了咬下唇。

蕭翌聽了這話,心中猛地一動,望著眼前這個率真的姑娘,愛意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他情不自禁地向前邁了一步,動作輕柔地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抵著她的頭頂,再次低聲說道:“對不起。”

張亦琦身子微微一僵,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隨即也緩緩擡起手,輕輕回抱住他。說實話,她有些不太習慣平日裏高高在上的蕭翌這般低頭認錯的模樣,為了緩解這略帶尷尬又親昵的氣氛,她故作打趣地說道:“宋相手段高明,在朝中根基深厚,當初都能逼著你皇兄放棄所愛,另娶他大女兒為後。要是將來他逼你娶宋婉瑜,你該怎麽辦?”

蕭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似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麽問,反問道:“你這是擔心了?”說著,還挑了挑眉毛。

“我擔心什麽,又不是我娶。”張亦琦故作鎮定,嘴硬地說道,眼神卻不自覺地閃躲。

“你那晚是怎麽和許臨書說的來著?怎麽說到沈冰潔的時候,你那麽有信心我能與滿朝文武為敵,怎麽真正涉及到你自己,就沒信心了?”蕭翌眼中含笑,不自覺的低頭,用下巴蹭了蹭張亦琦的額頭。

“不是,我對你還是很有信心的……”張亦琦話還沒說完,就瞬間反應過來蕭翌話裏的深意,頓時感覺臉上一陣發燙,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這才剛開始談戀愛,怎麽就突然跳到談婚論嫁這一步了?她下意識地想要推開蕭翌,沒想到卻被他抱得更緊。

“又害羞了?”蕭翌輕聲笑道,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她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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