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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幻境 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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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幻境 你回來了

拜天游大比首日,數風洲,太初宗,大雪。

飛雪茫茫,數風洲橫跨幾萬裏的洞天福地皆被白雪隱匿於山林,上千座雪山仿佛堅不可破的鐵盔,形成環抱之勢,將數風洲大大小小的宗門緊緊護於其內,唯刻有“數風”二字的黑色石碑屹立於雪山之外。

而雪山中心,太初宗門,連帶著宗門百裏的山群,則盡數被一層泛著金光的結界包裹。

一寸結界可頂萬斛珠寶,太初結界蔓延幾百裏,十裏就要放一塊靈源,百裏就要設置一座靈臺,只要頭一遭來太初宗的修士,望著那壯觀奢靡的結界,皆久久不能回神。

太初的護山大陣,由璇霄仙尊和其精通符陣的二弟子親自布下。

此刻,太初宗某個山腰。

沒有用靈力禦寒,一人拾階而上,走過數百臺階,神色不變,呼吸未亂。

他長相俊朗,如清水皎月,脊背挺直,腰間別一把長劍,如松如柏。

一條路總有盡頭,登到最後一階,只見視線豁然開朗,如天光乍現。

萬數群山層層疊疊,群山之間,無數條白玉連廊在風雪中若隱若現,若有煉器師來到這裏,不難發現,這些白玉連廊其實每一個都是一座法器。

數風洲,長風不可數,故而起潮;潮推千萬裏,故而得巖;巖堆萬萬丈,故而為山。山綿一寸,人間故得之。

山是數風洲的根基。

可惜,如今最好的那塊根基成了一座廢墟。

那是群山正中的位置。

旁側是璇霄仙尊的行宮,周圍環繞著幾個直系弟子的居所,得天獨厚的位置使那座山的靈力異常豐沛,就連草木都易修煉化形。

春浮寒此刻就站在廢墟中。

一個月前,天雷將這裏的一切都劈成了渣,春浮寒趕到之時,微鶴知已經獨自在廢墟裏靜立許久。

男人站在陰影裏,黑衣讓人難以察覺。他雙手手心鮮血淋漓,頭頂的護山大陣正在緩慢自我修覆。

春浮寒遠遠看著,許久,才走到男人身後。他跪了下來,潔凈的衣擺被地上黑灰色的粉末染臟:“師尊。”

手心的傷痕迅速愈合,廢墟中心的微鶴知手指微動,空中瞬間出現幾萬個輪轉的金色陣圈。

這些符陣的樣式一模一樣,分布的位置卻沒什麽規律。幾萬個符陣帶來的靈力威壓引得天空中又一次積蓄起黑雲,轟隆隆的雷聲在遙遠的天際呼喊,只是再沒有力氣落下天雷。

雷聲陣陣,天道之下,不知什麽時候又下起了雪,春浮寒渾身如同凍結般冷硬。

局面至此,已無力回天,亦沒有回頭路可走。

春浮寒叩首,他的額頭抵著焦黑的地面,冰涼一片。

這一天來得並不突然,春浮寒反而有一種早該如此之感。

畢竟十年前,微鶴知曾親眼看著那個他教養長大的小弟子、整個太初宗就那麽一個的斛溪雲,在他眼前一步之遙處,灰飛煙滅。

……

謝懷瑜感覺自己落在了一個輕軟的東西上。

預想墜地的疼痛沒有發生,就像被人拋進一個空間,走到一半又被拽了出來。謝懷瑜迷迷糊糊睜開眼,面前是一片雜亂的枯草垛。

這是哪裏?

“終於醒了?”

熟悉的對白,熟悉的話和人。只是早上的場景被完全顛倒過來,此刻,叫人的變成了斛玉,昏睡蘇醒的成了謝懷瑜。

感覺頭痛欲裂,謝懷瑜撓撓腦袋:“我們這是在哪裏?”

斛玉沒回答,而是忽然對他說:“別亂動手動腳。”

哪裏亂動了,謝懷瑜皺眉,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沒有眉毛可皺。同樣,也沒有手可以撓腦袋。

“……”

謝懷瑜驚。

……謝懷瑜大驚。

謝懷瑜驚叫:“啊啊啊這這這——”

草面柔軟,斛玉蹲在地上,用翅膀撓了撓頭頂正在尖叫的雞冠——尖叫的謝懷瑜。待對方停止尖叫,斛玉才放下翅膀,重新窩成毛茸茸的一團。

他懶聲:“適應了?”

謝懷瑜顫抖:“你是指什麽?”

斛玉:“當然是我變成雞而你變成我的雞冠這件……”

謝懷瑜再次發出尖叫。

雞飛狗跳一刻鐘,終於勉強說服自己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事實,謝懷瑜不折騰了,他氣若游絲,再次發問:“所以我們這是在哪裏?”

斛玉打了個哈欠:“幻境。”

斛玉:“那白玉演武臺,是個法器。”

從白玉臺如水草生長時起,斛玉就意識到了這件事。但察覺到有蹊蹺,是在一開始落入其中的那段時間。

修真界沒有任何一種符陣可以將萬人轉瞬傳送。

二師姐曾經做過一次假設。

彼時太初簡陋的靈臺上,手畫著符陣,嘴裏叼著朱砂盒子,二師姐說的話含糊不清,但所幸斛玉聽得認真,所以沒錯過:

“傳送陣運行的根基是靈力和空間符文,靈力將兩道相同的空間符文連接,再借用一道靈力將東西從連接處推過去,就完成了傳送。

運的東西越多,符文就要畫得愈大,靈力損耗相應會成倍增長。”

二師姐伸出一根手指,在斛玉面前晃晃:“傳送一個人需要的靈力,就足夠一名修士禦劍飛行一年。傳送一萬人,那全天下靈力榨幹了也不夠。”

所以,斛玉道:“下墜也不是真的,只是為了將人分開,分別送入幻境。”

謝懷瑜恍然大悟:“哦——所以當時你讓我抓緊,是這個意思。”

可他們怎麽會變成,變成……一只雞……

斛玉沒說話,他有些沈默,謝懷瑜張口,剛想說些什麽,一道大力猛地揪住了他。

“!?”

一個屬於成年男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仙長,你看看這只怎麽樣?又肥又有精神,我兒子最愛吃這種……”

謝懷瑜感覺頭皮都被揪緊了,卻沒辦法掙脫。幻境都是基於世間真實發生過的事,或許有些不同,但都不是虛空構造,所以無法更改或者影響幻境中固定的某些東西,比如此時,這只雞需要掙紮,若是斛玉,動都懶得動一下,但在幻境的人看來,雞就是在手下尖叫的。

“可以,就這只。”

清清冷冷的聲音,還挺好聽的,謝懷瑜想和斛玉感慨,卻突然感覺身體在聽到這聲音的瞬間莫名僵住了。

不是雞或是謝懷瑜僵住了——是斛玉僵住了。

謝懷瑜楞怔:“你怎麽……”

“好嘞,仙長稍等。”拎著雞的男人喜氣洋洋地將雞裝進籠子,用草繩稍一捆,一繞,整只雞就如同一個五花大綁的粽子般,被打包成了一份可以隨時拎走的食材。

“您的雞,拿好。”

入目是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繩子帶來的視角,謝懷瑜作為雞冠,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人手心的繭。

繭的位置眼熟,作為煉器大宗弟子,謝懷瑜很清楚握劍哪裏最容易磨損手掌。

這人是個劍修。

籠子被人提在手裏,看不到臉,只能看到一截衣擺,搖搖晃晃,看一會兒就變得暈頭轉向。謝懷瑜嘀嘀咕咕:“這人好奇怪,修仙之人還要買凡間吃食,不怕靈氣汙濁,影響修為嗎?”

斛玉突然道:“不是他吃。”

謝懷瑜眨眨眼:“啊……嗯?”

斛玉擡頭,視線怎麽也到不了這人腰部以上的位置。熟悉的衣紋在眼前晃來晃去,有一瞬,這只彩羽公雞圓圓的眼睛裏閃過說不清的情緒。再垂下腦袋,斛玉對謝懷瑜淡淡道:“他買回去給年紀小的孩子補身體的。”

如果剛才還不夠肯定,那麽現在再看不出來謝懷瑜就是傻子。

這裏好像是……斛玉的幻境。

意識到這件事那刻,謝懷瑜立馬自覺閉上了嘴。幻境大多比較私密,或是修者最珍貴的回憶,或是修者不願回憶的噩夢。總之在修真界,擅自進入他人的私人幻境,不合乎禮儀,進去了也最好閉上眼。

這方面謝懷瑜是個相當傳統的人,他準備接下來的時間,除非必要,都做一只安靜的雞冠。

斛玉倒是覺得沒所謂:“這麽小心做什麽,”他從來不太註意這些禮節,而是道:“現在主要是想辦法破除幻境,拜天游給修士扔到各自幻境,無非是考驗心性。”

“知道為什麽要你抓緊我嗎,”斛玉道,“這幻境針對的是我,你在這裏不受影響。我需要你做我的眼睛,去看一些我註意不到的異常,破除幻境。”

沒想到自己的作用這麽大,謝懷瑜一楞,又歡歡喜喜支棱了起來,但有一點,謝懷瑜問:“你還有註意不到的異常嗎?”

方才的陣眼和演武臺,斛玉都是很快註意到異常所在。即使這裏是迷惑人的幻境,但大多是發生過的場景,再經歷一次,該能註意到很多不同之處才對。

斛玉動了動翅膀,淡淡道:“有啊,我又不是神。”

他的聲音懶懶的,聽不出什麽情緒。謝懷瑜直覺他說的不是真心話。但真正的原因是什麽,斛玉不想說,他不會追問。就像他也有隱瞞斛玉的某些事。

早春霧氣彌漫,有些潮濕。男人提著那只和他氣質一點都不搭的肥雞穩步走著,前方是連綿不絕的群山,被雲霧纏繞,一眼望去,頗有點山海交錯的模糊朦朧。

斛玉看著這番景象出神,謝懷瑜盡職盡責觀察著一路的見聞。

山腰有個小村落。簡陋的竹柵欄,樸素的竹屋,不大的小院落,還有一棵光禿禿看不出品種的大樹。看上去和山下凡人村落沒什麽區別,讓人難以想象,這竟是修仙之人的居所。

繞過幾座房屋,劍修推開其中一座院落的竹門。

雞被掛在竹柵欄上。

被迫掛在柵欄邊緣搖搖欲墜,正前方樹下,打坐的清瘦背影吸引了努力維持平衡的謝懷瑜註意。

謝懷瑜踟躕:“這是……”

沈默一路的斛玉沒什麽感情地嗯了聲,肯定了他的答案:“是我。”

樹下,衣袍不太合身,隨風勾勒出脊背的骨骼。此時少年正坐在蒲團上打坐,腰背挺直,沒有絲毫懈怠,按照法門吐息。

烏黑的長發並未束起,而是自然散落在身上,看起來不像修士,更像是山野裏剛修煉成人的小妖。

聽到身後的聲響,少年睜眼,緩緩轉頭,琉璃般清透的眸子倒映著院門處男人的面容。

“……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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